恋不舍地望着他。的愧意涌上他的心。

“儿…”他息着，张开裂的嘴，叫着结发妻的名“我恐怕…要扔下你们了…”

“奇哥哥！”年近六旬的韩太太还报以儿时的称呼，泪从她那双惟淬的睛中落“你不能走，你还能好，领着孩们过…”

韩奇默默地看她，心里已经绝望了。

他已经看见天使在促他，听见了镣铐丁当作响。

烈的恐惧挤压着这颗将死的心。

“儿…”他突然伸颤抖的手，抓住妻的胳膊“我…我怕…”

韩太太的心猛地坠落，她意识到丈夫恐怕真的不行了！

“别怕，”她拉着丈夫的手，忍痛劝他“把自个儿的一切给真主，托靠主，就什么都不怕了！”她这是提醒丈夫，如果真的已经死到临，要带着“伊玛尼”——信仰死去，这是自己救自己的惟一的路…

“可是，我…”韩奇死死地抓住妻不放，脸上的皱纹在痉挛“我…”

韩太太无法遏制心中的哀痛，她把脸贴在丈夫的手上，泪冲刷着这双为了奇珍斋、为了妻儿老小劳一世的手，不舍得放开。但是，她留不住丈夫了！“要是主让你走，你就别牵挂家里了！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我…我有罪…”韩奇恐怖地战栗，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睛“我…能算是个…穆斯林吗？”

“你说什么呢？”韩太太心慌意，一个穆斯林——顺从真主的人，怎么能怀疑自己呢？她生怕丈夫再说什么不妥的话来，死后的罪过就更大了。

可是，最了解韩奇的，是他自己。几十年来，他没过礼拜，没把过斋，没念过经，甚至在穿过苏伊士运河的时候都没有去麦加瞻仰天房，他有什么资格一个穆斯林呢？而且，他的心中还一直保守着一个隐秘，也许仅凭这一件罪恶，就为他下火狱铺平路了…

“我…不是回回！”他终于以颤抖的、嘶哑的声音自己的秘密！

韩太太一惊：“你怎么越说越糊涂了？”

“不…”韩奇像一个被押上审判台的罪人，惶恐地供了一切“我…是汉人的孤儿，吐罗耶定收养了我，可是我欺骗了他，也欺骗了师傅，欺骗了…你！我一直…不敢说，我怕…”

韩太太和儿、儿媳都目瞪呆！韩家的后代上原来是着回、汉两个民族的血，这难是真的吗？

韩奇恐惧已极，一双灰暗的大睛中间，残留着两微弱的荧火，上就要熄灭了，死亡就要到来，他不知自己这个当了一辈回回的汉人死后将归向何方？

“你爸这是说胡话呢！”韩太太惊惶失措地对儿、儿媳说，也是在对自己说。她决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丈夫会是个“卡斐尔”！不，决不可能！韩奇一定是在说胡话。当年他是从泉州来的，泉州是回回最早的立足之地；他是跟着吐罗耶定来的，是筛海。革哇默定的嫡系于孙；他和一路念着真经、带着“伊玛尼”来的；他和妻的婚礼是在清真寺举行的，是真主缔结了良缘；他一辈都谨守着回回的规矩，他了大事业，为回回争了光；他一辈都遵从着真主的旨意，他和玉儿的那儿过错，也应该原谅了！他是个真正的回回，真正的穆斯林，决不能让他在最后的时刻毁了一生的善功！韩太太恢复了镇静，她拉着丈夫的手，真诚地望着丈夫的脸，说：“你是正经的回回，心里可别糊涂！快向主‘讨白’（忏悔），快念清真言，带着‘伊玛尼’走，一辈有什么罪也就都赎清了！”

“噢…”韩奇茫然地答应着，这是他面前惟一的路了，他用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虔诚地念诵着清真言：“俩依俩海，引拦拉乎；穆罕默德，来苏拉席（万非主，惟有安拉；穆罕默德，主之使者）。”

他不知是否已经赎清了自己的罪孽？但他只有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