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楚楚。二十年前小姨回来过，在家住了一宿，第二天扔下新月就走了。那一年天星十一岁，十一岁的孩什么都懂了，什么都能记住了。他越大就越明白了那件事儿给这个家留下了多么惨痛的创伤。他知妈妈恨小姨，恨她抢走了爸爸。妈妈不是一件衣裳，不是一所房，妈妈是人，怎么能让爸爸想要就要、想扔就扔呢？妈妈不但恨小姨，也恨爸爸，恨他的心大狠！那恨，是到了极的恨。她到底还是爸爸，他回来了，还是收留他，跟他过日，妈妈是怕这个家散了，怕天星没爸爸！

可是小姨一走，新月就没妈了。大人之间搅不清的纠葛给儿女造了罪了！天星尽着自己的力量保护妹妹，尽着自己的心疼妹妹。妹妹从小跟爸爸学的一好英语，妹妹上完中学又考上了大学，他一儿也不妒嫉。那是他自己没赶上好时候，他的童年是在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度过的。在奇珍斋垮了之后，到爸爸有了工作之前，那个空档儿是个战年月，也是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他不知爸爸还藏着那么多值钱的玉。为了挣钱养家，他勉上完了初中就主动要求厂当学徒了，那年他才十五岁，踞起脚后跟儿才能够到机！但是他不后悔，不埋怨，他愿意自己把苦都吃尽，把甜都留给妹妹！谁知，妹妹的命比他还苦！…

他一边看信，一边泪。爸爸不该把新月的死讯告诉小姨，一个母亲看到这样的消息，还怎么活啊！

他一边看信，一边哆嗦。爸爸不该再邀小姨回家一趟。他知爸爸一辈也忘不了小姨，想再见她一面，这情，天星懂，他自己也有这思念，这痛苦。可是，小姨不能再回来了！新月已经不在了，还让她回来什么？妈妈要是见了小姨，准能疯了，她这么大年纪了，还让她受这样的刺激什么？家里现在不但有了儿媳妇，还有了孙、孙女，淑彦对家里过去的事儿都不知，青萍、结绿当然永远也不会知，还当着儿孙抖落那些老年陈账什么？非得把现尽、把脸丢尽、把家拆尽不算完吗？现在这个家已经成了什么样了？

他把厚厚的一叠信看完，中的怒火已经把一双睛烧得血红，爸爸老糊涂了！

他把信撕得粉碎“咚咚咚”跑到厨房去，填到煤球炉里，炉上坐着一只黑乎乎的砂锅，那是他给爸爸煎的汤药。

通红的煤球中间窜起一丛火苗儿，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韩奇闭着睛，躺在病床上，默默地计算着日。如今的国际邮件不靠船了，不必在路上耽搁两个月了，航空信差不多一个星期就能寄到，如果冰玉接到信上启程，那么，一个星期之后就可以见面了。他将耐心等着她，一定等着她，不见到她的面，他不会咽气。见了面肯定会伤心落泪的，那没关系，离别的泪是苦的，重逢的泪是甜的。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兴奋。

他真是老糊涂了！

天星端着药碗走来：“爸，您该吃药了。”

他急切地睁开睛，支起上，问：“信…寄去了？”

天星把药碗搁在他床边的桌上，耷拉着脑袋说：“没有。”

“为什么？”他很恼火，人老了，走不动了，这么儿事支使儿，都支使不动，让人伤心“你快去！早一天…寄走…早一天到！”

“唉！”天星站在爸爸床前，不知该怎么说。他不能把心里的话都说来，不能让爸爸知他偷看了那封信，他不愿意刺激爸爸，更不能当面儿数落爸爸，只好找个理由：“现如今不许跟外国人通信了，让上边儿查来可了不得！”

“噢…”韩奇惊恐地睁着昏的老“信都不能寄了？…不能寄了…”

“嗯。”天星，端起药碗，凑到爸爸边。

“那…信呢？”他抓住儿于的手，急于收回那封寄不去的信。

“让我给烧了。”天星低着说。他不敢看爸爸的脸，觉得自己实在也对不起爸爸，可是他不得不那样。

“烧了？”两颗火星从韩奇的双中爆裂“烧了…烧了…”火星熄灭了。

他推开儿的手，无力地跌卧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