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大前门，海上的大船，雕影上的月亮，又香又甜的薄脆，都凑到一起来了，惟独没有梦见早晨家之后的那一场大人的争吵。她在梦里还格格地笑呢，她梦见的都是好的。梦总是好的。梦应该是好的。

梁冰玉哄睡了孩，在煤油灯下准备自己的行装。没有什么可以准备的了，怎么来的，还是怎么离开，她的小箱里的一切，还要随着她无飘萍。但是，她必须把新月的东西留下。她终于答应把新月留下了，为了韩奇那声泪俱下的哀求，为了他那七尺之躯的屈膝下跪。父女之情，也许不会是虚假的吧？她担心没有新月，韩奇将会不久于人世——情的失落是摧残人生最烈的毒剂。留下吧，母亲的心肝从此将要摘下来了，这一次离别，又是天涯海角，也许今生今世都没有母女重逢了！

她细细地理好新月的衣服、鞋袜、手绢儿，恨不能把一切都给女儿留下，连同她那颗慈母心！

再也没有什么了，她要阖上小箱了，又被箱盖里面布兜儿里的一只小小的镜框扰了心。她取那只镜框，上面镶着一幅照片，是她和新月的合影，告别敦之前，在唐人街的一家照相馆照的，她特地换上了中式旗袍。这是她们母女仅有的一张合影。为什么不多照一些呢？唉，没有，她教书大忙了，总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不料，却再也没有了，这张照片竟是最后的一纪念。带走吧，好时时能看见新月；不，留下吧，让新月时时能看见妈妈，好像妈妈没有走，妈妈永远留在她边，陪着她！

她把照片放下了，放在写字台上。明天早上，新月一睁就能看见妈妈；以后的漫长的岁月里，还有无数个早晨，无数个白天，无数个夜晚，妈妈都在这儿守着新月！

女儿睡得真香，真稳，因为有妈妈在边。可是，明天，明天妈妈就不在了！她俯下去，躺在女儿的边，把女儿搂在怀里，地，脸贴着脸，手拉着手，心连着心。不，女儿怎么会知此时此刻妈妈的心呢？她不知，她永远也不会知，但愿她不要知吧！

她坐起来，从小箱里几张信纸，捻亮煤油灯，情的洪在笔下涌，她给女儿留下了一封字字和着泪的信，这封信，她将封起来，给韩奇，要求他答应她最后一也是惟一的嘱托：永远也不要对新月提起我，不要让她到自己是个没有妈妈的孩，等到她长大成人，念完了大学，再把这封信给他！

第二天，天还没有破晓，上房卧室里，韩太太朝着圣地麦加的方向，虔诚地晨礼。

姑妈满脸是泪，轻轻地走到她的后。“我说…”姑妈真是糊涂了，竟在这个时候来打扰她“咱儿俩再商量商量，非得把玉儿赶走不成吗？”

“不能留她了！”韩太太喟然叹息“她造的这罪，退一万步说，就是我能容，教规也不容啊！”诚然，梁冰玉是有罪的，韩奇是有罪的。他们的结合，没有“古瓦西”没有证婚人，没有婚书，也没有举行宗教仪式，当然是非法的，是真主和穆斯林所不能容忍的！在穆斯林世界，已婚者犯通罪和杀人、叛教并列为三大不可饶恕的罪恶，《古兰经》明确训示：“妇和夫，你们应当各打一百鞭。你们不要为怜悯他俩而减免真主的刑罚，如果你们确信真主和末日。”更何况，梁冰玉和韩奇是什么关系？她是他的合法妻的亲妹妹，《古兰经》中赫然载有这样的戒律：“真主严禁你们…同时娶两妹”！

“她得走！走得越远越好，永世也别回来了！”两行泪从韩太太苍白的脸上下来。驱逐情同手足的妹妹，她也是痛苦的，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其实，即使她挽留妹妹，梁冰玉也决不会留下了，她非走不可，现在就要启程了。她不能等到天亮，不能看着女儿醒来，一声“妈妈”会断送她的一切，她必须走了！

她最后再亲亲女儿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