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着老年成听熟了的《穆桂英挂帅》：“五十三岁又征！…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

一曲未终，就听见有人敲门了。

“谁呀？”韩太太连忙走上前去，问了一声，没等外边回答，就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见了端庄清雅的韩太太，那姑娘竟腼腆地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您是…韩…韩大妈吧？”

韩太太一听这称呼，就觉着土，文雅一儿该称“伯母”才是。没回答她，倒反问：“同志，您找谁呀？”

“我找…韩天星，跟他一个厂的。”

“您贵姓啊？”又明知故问。

“姓容。”姑娘脸一红。

韩太太心说：我早知你是容桂芳，等的就是你！说话之间，她略略打量了打量天星的这位意中人：个儿倒不像“切糕容”那么挫，脸盘儿、眉儿都平常，倒也还算看得过去，就是那派差儿事，一瞅就跟韩家不是一层里的鱼，上穿着工作服，里边着棉衣裳，鼓鼓的，一个姑娘家，怎么那么不会打扮自个儿啊？还是没得穿的？…

心里这么掂量着，韩太太面带微笑，说：“噢，容同志！请里边儿坐吧！”

容桂芳不自然地跨了门槛，韩太太随手又关上门，就带着她往里走。她并不打算就在倒座南房里接待她，踏着台阶了垂华门，了里院，一直领到上房客厅里，在招待最重要的客人的地方，请她落座，还没忘了给她也沏上一碗盖碗酽茶。容桂芳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一门、两门，前院、后院，又侧瞟了瞟院里的廊、东西厢房，就觉得韩天星他们家怎么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啊？跟个大庙似的，没有家的乎气儿。再看到堂屋里这摆设，天星他妈那么客客气气，让座、递茶都有板有，心里就想：要是了她家的门儿，这儿媳妇可够难当的！捧着茶碗不见天星来，只好开门见山：“大妈，天星呢？”

韩太太笑笑说：“他没在家，门儿了，年儿还不定回得来回不来呢！”

“啊？”容桂芳一愣“他上哪儿去了？怎么也没请假？”

韩太太耳不惊，心不：“我正说替他去请个假呢，可巧容同志今儿来串门儿，既然你们是同事，就托您给领导带个话儿得了：天星哪，有儿自个儿的事儿，到上海去了。他的那个表妹不正在上中嘛，趁人家放寒假，去看望看望，兴许还接她到北京来过年呢！”

“表妹？”一不祥之袭上容桂芳的心，连声音都变了。

“咳，”韩太太却平静得如同跟街坊聊家常里短“说是表妹，其实呢，也是起小订的娃娃亲。平常也没工夫见面儿，老是信上说话儿。这不，天星都二十五了，他表妹也中毕了业了，老大不小的，就不能再耗着了，该办，就得抢早办！容同志，您说是不是？”

容桂芳傻了！一电刺激着她的神经，从脚心一直麻到。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老实的韩天星还会玩儿这一，一边恋着个上海姑娘，一边又拿她来填补空虚！可是，红白牙的，这是他妈亲说的呀，还会有假吗？要不然，韩天星为什么没跟她说一声儿就走了呢？准是他心里有鬼！男人哪，心真是猜不透！如果现在不当着天星他妈的面儿，不是坐在韩家的堂屋当门儿，容桂芳肯定会号啕大哭！可是，这不是她哭的地方啊！

不容桂芳心里怎么翻腾，韩太太明白刚才那一番八不着边儿的瞎话已经发挥了预定的效力。现在，她还不能就此罢休，得一步加、巩固这一效力，并且防止可能产生的后遗症。她像是本没留意对方的情绪变化，继续娓娓而谈：“容同志！其实呢，甭多好的亲事，也不能都十全十。我就觉着，他表妹虽然又标致，文化又，可是两不在一个地儿也不是过日的来派！倒不如本乡本土的，北京又不是找不着对象！可是天星认，说结了婚再想法儿把表妹调到北京来。他爸爸也说；当初订的亲，哪儿能一句话就退了？再者说，在北京要真想找个门当对的亲家，也不那么容易，不能剜到篮里就是菜！容同志，您说，我还能说什么？”

用这样的问题向容桂芳提问，真是再绝妙不过了。容桂芳这会儿连嘴都是白的，她能说什么？她只能在心里暗暗把自己和天星他妈说的每一个字相对照，尤其是那句格外刺耳的“门当对”！听到这里，她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在韩家中的地位，自尊心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并且由此使自己从麻木状态中清醒了：韩天星，过去的事儿就算我瞎了，从今天起，咱们各走各的路吧！你从来也没过我，你怎么能我？

自制、自使她迫自己斩断了心中的麻，站起来说：“大妈，我该走了。”

“哟，刚来了就走哇？容同志找天星有什么事儿吗？”韩太太也站起来，准备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