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味儿了。

“淑彦，你们家的老人家都还好哇？”韩太大问。

“好…”陈淑彦低声说“他们倒都没病没灾的，反正家里的什么事儿都我妈一人儿张罗，我爸爸天天儿早晚归，厂里活儿忙。手艺人，就这样儿，养家糊呗！”

“咳，可不家家儿都是这么样儿嘛！”姑妈嘴说。她送过来了茶，离午饭还早，闲着没事儿，就站在旁边，陪着说话儿“就说我们这儿吧，新月她爸、她哥，也是起早摸黑的，月月儿就指望着他们爷儿俩这一百六十块钱门！”

“我爸爸可比不上韩伯伯啊！”陈淑彦把心里的话脱而。

“瞧你说的！”姑妈客气地笑着说“都是玉行里的人儿，老年成，你爸爸也是…”

她还要说下去，韩太太半截儿拦住了：“姑妈，您瞅瞅东屋里，天星早起来走的时候又扔下脏衣裳了没？这孩，自个儿又不会洗，也不言语声儿！”

“哎，我瞅瞅去！”姑妈责任心极地就往东厢房走去了。

韩太太支走了姑妈，对陈淑彦说：“你韩伯伯早就说要看望你爸爸去，也是因为工作太忙，老不工夫儿。他们公司里，虽说人手也不少，可是领导啦，同事啦，还都敬着他；收购的，经销的，要是不经经他的儿，还真是不放心，说他是什么‘权威’、‘专家’！”

陈淑彦说：“这倒是一儿不假，玉行里都公认韩伯伯没人能比，又会手艺，又会鉴定，还通外语，样样儿都拿得起来！哪儿像我爸爸，只知埋活儿，离开凳儿什么都不会！”

韩太太笑了笑：“你韩伯伯虽说把手艺扔了几十年了，跟你爸爸也算是大同行，他对手艺人还是看重的，常对我说：在北京的玉行里，不算摆件儿，要论素活儿的功夫，陈老板是数得着的！”

她说的是行话。“摆件儿”指的是摆在案上欣赏的玉雕“素活儿”则是光面琢磨不带纹饰的戒指、耳坠、手镯之类的首饰。也是玉世家的陈淑彦自然是听得懂的，韩太太这样夸奖她爸爸，她到欣。但却没听来那话里还有话：在玉行里，动的和动手的是不平等的，你爸爸拿手儿的手艺也只是一而已，当然不能和韩奇相提并论。其实，陈淑彦本来也就是这么看的，韩太太为了摆正关系而的这个暗示是完全多余的。

“啧，”陈淑彦不自然地咂了咂嘴，她听到韩太太用“陈老板”这过时的尊称来称呼她爸爸，到刺耳“我爸爸的手艺再好，又有什么用啊？他一辈算是瞎混！又没置下房，又没攒下钱，最后还落了个‘小业主’的名儿！”

韩太太正说：“哟，这可是国家的政策！我记得公私合营那会儿，但凡有儿底的，可不都是资本家、小业主儿嘛！”

陈淑彦不禁愤愤然：“我们家哪儿有什么底？就趁那么两间房，一张凳儿，手里有那么两千块钱！我爸爸算什么‘老板’？他又没雇过人，自个儿到晓市儿上买儿旧扳指啦唔的，零敲碎打地儿小首饰，再自个儿找地儿卖，一辈连洋车都没舍得坐过，就指着两条跑！到了公私合营的时候，人家活的，趁钱的，跑的跑了，散的散了，油儿不漂在面儿上。就我爸爸那个傻呀，俩一抹黑，人家让吗就吗。说要成立‘玉生产合作社’，要手艺人，家里的东西都不用，我爸爸跟着开了两次会，半儿碰见个河北同乡，对他说：你是素活儿的，怎么不参加我们首饰加工厂？我爸爸就退了这边儿，了那边儿，两千块钱也了，凳面儿也了。让自报成分，他心说：我好歹也算个‘老板’，总比那些当伙计的儿，就自报了个‘小业主’。咳，他懂什么呀？后来一开会，发现和工人不在一块儿，开会的内容也不一样，什么‘改造成为自其力的劳动者’呀，‘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呀，他这才明白走错了门儿了，自找了倒霉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