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画家。如果细画的目的不是为了充实智慧、与我们内心的野兽对话或满足苏丹的骄傲，也就是说，如果细密画的目的只是一场视觉的盛宴，那么蝴蝶的确是一位真正的细密画家。他创造开阔、轻松而悦的曲线，仿佛他四十年前曾经师从加兹温的大师们。他自信满满地涂上鲜艳、纯粹的，绘画构图中总隐藏着某温和的圆环状。不过，是我把他培养来的，而非辞世多年的加兹温的大师们。也许正是这个原因，所以我他如，不，他比我儿还要更甚，但我对他从来不曾到任何敬畏。就像对所有学徒一样，当他童年和青少时，我时常用笔杆、尺，甚至木条打他，但这不表示我不尊重他。因为同样地，尽我经常用尺打鹳鸟，但我仍然很尊重他。一般人可能认为，师父的责打将消灭年轻学徒内心的才华邪灵与鬼，然而事实完全相反，责打只会暂时压制它们而已。如果责打得适当正确，之后，邪灵与鬼将再升起，激励成长中的细密画家致力于绘画。至于我加诸在蝴蝶上的责打，塑造他成为了一位满足而驯服的艺术家。

我立即觉得有必要向黑赞他。“蝴蝶的艺术作品，”我说“地证明了一喜乐之画，诚如诗人在斯奈维诗中思考的，必须通过天赋神赐的彩受力与灵活运用，才有可能达到。当我察觉这一时，同时也明白了蝴蝶缺少的是什么：他还不懂什么是扎米在诗中提及的所谓‘灵魂的黑暗之夜’，他上没有此失去信仰的短暂时刻。他始终带着天堂般的狂喜作画，自信满满，情充沛，相信自己能创作一幅喜乐之画，而他实也成功了。我们的军队围攻多欧城堡、匈牙利使节亲吻苏丹陛下的脚、我们的先知骑登上七重天，这些当然原本就是乐的场景，然而在蝴蝶的笔下，它们却成为栩栩如生的喜庆。在我让人画的画中，如果死亡的黑暗或廷会议的严肃过于沉重，我会告诉蝴蝶‘照你的意思上’。接下来，原本像是被撒了一层园泥土的凝重服饰、叶、旗帜和海洋，忽然间，开始在微风中波动起来。有时候我会想，也许安拉希望世界看起来就像蝴蝶笔下的模样，也许‘他’希望生命充满乐。的确，蝴蝶笔下的世界，各彩和谐地互相诵妙的抒情诗歇，在那里，时间不会逝，鬼也从未涉足。”

然而，就连蝴蝶自己明白这样不够。某个人必然曾经正确地——是的，不可否认——小声告诉他，尽他的作品洋溢着节庆的欣喜，但是缺乏度。年幼的王和年老力衰、来日无多的后嫔妃，很喜他的图画；但是，被迫对抗邪恶以求生存的人们却毫不兴趣。知这些批评的蝴蝶，可怜的人，有时候会嫉妒起某些平凡的细密画家，仅仅只是为了表示自拥有邪恶与邪灵的气质。只不过，他认为是邪恶与邪灵气质的东西，其实常常是肤浅的邪恶与妒意。

我常常生他的气，是因为他作画时，不会忘我地投画中的妙世界，臣服于绘画的狂喜；只有在想像自己的作品取悦于别人时，他才会达到那样的境界。他激怒我的原因，在于满脑只想着自己能赚多少钱。这又是一人生的反讽：许多才华远不及蝴蝶的艺术家，却比他更能够对艺术奉献心力。

为了弥补自己的这些短，蝴蝶一心一意想证明他自己贡献给了艺术。他效法那些没脑的细密画家们，在指甲和米粒上描绘几乎无法辨的图画，也全心投这雕细琢的手工艺。有一次我问他，之所以致力于这让许多画家年纪轻轻就失明的追求，是不是因为觉得安拉赐予他过多才华，令他引以为耻？只有无能的细密画家，才会在一粒米上画一棵树的每一片叶，借此求得虚浮的名声，骗取驽钝赞助人的重视。

蝴蝶作画的原因是为了取悦别人，而不是为了自己的喜悦。他忍不住渴望取悦别人，这倾向，使得他跟其他人相比更加衷于别人的恭维。如此发展下去，胆小的蝴蝶，就想借当上画坊总监来确保自己的地位。这个话题是由黑提来的。

“是的。”我说“我知他一直谋划着等我死继承总监之位。”

“你认为他有没有可能为此谋杀自己的细密画家弟兄？”

“有可能。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师，但他自己却不明白这一。就算他绘画时，也还是放不下外在的世界。”

话才说完，我突然意识到，其实，我也希望蝴蝶能继我之后领导画坊。我不信任橄榄，而鹳鸟到最后一定会不知不觉地臣服于威尼斯风格。蝴蝶对于赞的渴求——想到他可能会夺去一条人命，我到很沮丧——将是理画坊和应付苏丹的关键。惟有蝴蝶的锐，以及他对的信念，才有能与威尼斯的艺术概相抗衡。那些异教画家们透过描绘真实本而非意象来愚观者，在画中表现所有细节：包了有影的红衣主教、桥、小船、烛台、教堂和厩、只和车车，仿佛这些事在安拉中同等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