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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夜里的黑书情故事(7/7)

我们居住在一个多么可悲而凄惨的国家啊,老记者心想,竟然没有半个人知阿尔贝娜或普鲁斯特。倘若哪一天现了一个懂得阿尔贝娜和普鲁斯特的人,那天必然是转机之日,没错,那时路上留着小胡髭的同胞们也许就可以开始过更尚的生活,也许到时候,他们将不再只因为一时的妒火就刀互砍,而会像普鲁斯特那样,在脑中唤起情人的影像,沉浸于天行空之中。所有那些为报纸写文章的作家和翻译家,自以为有文化修养的人,其实都是一堆愚钝平庸之士,因为他们本不读普鲁斯特,不晓得阿尔贝娜,也不知老记者读过普鲁斯特,更没想过他本人既是普鲁斯特又是阿尔贝娜。

故事最令人惊异的地方,不在于老记者以为自己是一本小说的主人翁或是它的作者,因为毕竟,任何一个土耳其人,只要迷上了哪一本国内同胞还没读过的西方经典,不用多久后,都会全心全意地开始相信自己不仅看这本书,甚至本一手写成了这本书。到来他对周围的人越来越不屑,不单是因为他们没读过那本书,更由于他们写不和他一样有平的书。所以,最让人惊讶的并不是老记者长久以来自以为是普鲁斯特或阿尔贝娜,而是没想到有一天,他竟把多年来藏于心的秘密透给了一位年轻专栏作家。

或许是因为老记者对年轻专栏作家有一份特殊的情愫,所以才会向他吐心事。这位年轻人拥有一神似普鲁斯特和阿尔贝娜的:他的上新生的短髭,格健壮优结实、睫密而长,此外,如同普鲁斯特和阿尔贝娜,他的肤黝黑,材略矮,丝般柔肤泛着基斯坦人的古铜光泽。不过,相似仅止于此。这位年轻俊的专栏作家对于欧洲文学的品味,只限于法国小说家保罗·科克和意大利作家比提葛利,第一次听见老记者的暗恋故事时,他的反应是哈哈大笑,接着他宣布要把这则趣闻写自己的一篇专栏里。

老记者这才知自己犯了大错,他恳求年轻俊的同事忘记这一切,可是对方充耳不闻,只是继续笑个不停。老记者回到家后,上明白自己的整个世界已然瓦解:置于空寂寥的房间里,他再也想像不普鲁斯特的妒意、他与阿尔贝娜相聚的时光,甚至是阿尔贝娜后来的去向。全伊斯坦布尔只有他呼到并赖以维生的神奇情,他惟一能够到骄傲、无人能玷污的圣洁情,很快地,将会在成千上万个愚蠢的读者中,被人鄙地传诵,这就好像暴了他多年来奉为神祇的阿尔贝娜。老记者好想去死。想到阿尔贝娜的名字——那丽的名字,那亲的阿尔贝娜,他的情挚,她的移情别恋可以让他嫉妒而死,她的离去使他憔悴绝望,而第一次见到她骑着脚踏车驶在尔贝克的景象,则叫他一辈无法忘怀——将会被印在一张张报纸上,落到一群愚蠢的读者手中。这些人除了前总理的盗窃案件和最新广播节目的错误声明之外,从来没读过任何东西,他们将把报纸拿来铺在垃圾筒下面,或是拿来垫尚未清去鳞的鱼。

就因为想到这一,他才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打电话给那位有着丝缎肤和新生短髭的专栏作家,向他解释,惟有他一个人能够会如此特别而无可救药的情,如此的人,他那卑微而没有止境的妒意。他乞求专栏作家,永远别在他的任何一篇专栏中提及普鲁斯特或阿尔贝娜。“更何况,”他又加补充“你甚至没读过尔·普鲁斯特的经典!”“谁的什么经典?”年轻人问,他早已把这件事以及老记者的迷恋忘得一二净。于是老人又重述了一遍他的故事,而这位漫不经心的年轻专栏作家再一次爆大笑,兴采烈地说对啊,对啊,他非得把这则故事写来不可。或许他甚至觉得老儿实际上的确想要张扬这个题材。他便提笔写下这则故事。在这篇有像短篇小说的专栏里,对于老记者的描述就像是你们之前听到的:一个可怜、孤单的伊斯坦布尔老人,上了一本西方的奇异小说,幻想自己既是这本书的作者也是其中的主人翁。故事中的老记者也和现实中的老记者一样,养了一只虎斑猫。故事中的老记者也同样因为看到自己在一篇报纸专栏中受尽嘲讽,而震惊不已。在这则故事中的故事里,老记者也是在看到阿尔贝娜和普鲁斯特的名字现在报纸上之后,而想要去死。在老记者最后几个忧郁夜晚的噩梦中,那现于一层又一层故事中的孤独记者、阿尔贝娜和普鲁斯特,不断重复跌那无止境、一个又一个的无底井。每每半夜从噩梦中惊醒时,老记者再也无法受到那份无人知晓的情喜悦。残酷的专栏刊后过了三天,人们破门他的房间,发现老记者已经在睡梦中平静地死去,是那座不肯散发气的炉所漏的煤烟,使他窒息而亡。虎斑猫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但终究鼓不起勇气去啃它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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