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上面刻着一个拜塔胥的宗教仪式，但内容所反映的更像是这位旅行艺术家的内心幻想，而非现实场景。他数了数，版画中共有十二支石。

“拜塔胥第三次现，”赛姆说“是在共和国建立后五十年，这一回他们不再利用拿克胥教派的伪装，而是披上克思—列宁主义的外衣…”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兴奋地列举各项证据，援引各他从杂志、书本和手册上剪下来的漫画文章、照片和版画。拜塔胥教派中所执行、记载、发生的一切，都与这个政治党派的所有活动完全吻合：会的仪式；会前要经历一段时间的严苛考验和自我否定；在这段过程中年轻的候选人必须忍受疼痛；举行致敬仪式，向教派或党团里死去、遇害及封圣的先人表示尊崇；赋予“路”这个词神圣的意义；一再使用各象征群合一神的字与词汇；连祷的仪式；组织里经历过同样过程的前辈以下上的胡须、嘴上的短髭，甚至睛里的神情来区别同中人；用特定的音节和韵脚来编写典礼中所唱的诗文和歌谣，等等。“显而易见，除非一切全是巧合，”赛姆说“除非真主为了训诫我，对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不然我就算瞎了也能看得，这些拜塔胥取自胡儒非的字谜与回文诗，毫无疑问地反复现在左派刊里。”万籁无声的夜里，只有远守夜人的哨偶尔划破寂静。赛姆开始缓缓地，如同喃喃念祷似的，向卡利普复诵他所破解的字谜，依照其中的隐意义把它们串联起来。

过了许久，在半梦半醒间，正当卡利普恍惚往返于好回忆以及对如梦的迷梦时，赛姆的话语再度传耳中：“整件事最令人震撼的重在于…”卡利普这才又打起神。赛姆说，加政治党派的这些孩们，压儿没有想到自己竟成为一个拜塔胥教徒。由于整个谋全是党中央理层与阿尔尼亚的拜塔胥师父联手策划的，因此下面的人丝毫不知情。那些雄心壮志的孩们，弃绝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彻底扭转自己的一生，只为加组织奉献给人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在庆典仪式、游行餐会时所拍的照片，居然被一群阿尔尼亚苦行僧拿去视作其教派扩张的证明。“一开始，我很单纯地想，这是一件卑鄙的谋、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这群孩傻傻地被蒙在鼓里。”赛姆接着说“以至于，一阵冲动之下，十五年来我一次想把这一切细无遗地写下来，公之于世。只不过，我很快又打消了念。”雪夜的岑寂中，传来一艘黝黑的油驶过博斯普鲁斯海峡的低鸣，城市里的每一扇窗都随之颤动。他又开“因为我终于明白，去证明我们所过的生命其实只是别人的梦，没有丝毫助益。”接着，赛姆说了一个关于索里盼族的故事。索里盼族定居在东安纳托利亚一座与世隔绝的山里，两百年来，他们一直在准备一场前往卡夫山的朝圣之旅。一切的概念，都是由于一本三百二十年前的梦幻之书，该书提及了这场族人们从未涉足过的旅程，使得大家开始企望前往神话中的卡夫山。族里的人并不知，他们的神领袖，尽把这件事当作秘密代代相传，其实却早已与奥斯曼达成协议，让这场卡夫山之旅永远无法实现。然而，如果告诉族人这项事实，对他们有何助益？这就好像告诉那些星期天下午挤在小城电影院里的士兵们，银幕上那位试图诱拐勇敢的土耳其战士喝下毒酒的险传教士，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演员，在真实生活中，更是一位虔诚的伊斯兰信徒。你改变得了什么？到最后你只不过是剥夺了这些人们惟一的乐趣，也就是置于疯狂的乐趣。

天渐亮，卡利普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听任赛姆滔滔不绝继续独白：那些在阿尔尼亚的年老拜塔胥师父们，来到一间世纪初遗留下来的白民式旅馆与政党领袖会面，在梦境一般的大宴会厅里，他们泪盈眶地望着照片里的土耳其青年，却完全没有想到，这些青年们在仪式中所背诵的诗文，并非教派的秘语，而是满共产主义的理论。对炼金术士而言，不知自己永远无法石成金，这不是他们的悲哀，而是他们存在的理由。就算现代的术师把他的戏法秘诀毫不隐瞒地给外人知，狂的观众依然会情愿说服自己，在杖一挥的剎那，他们看见的是法而非骗局。同样地，有那么多的年轻男女，只因曾经在生命的某一个时期听见了某一句话、读了某一则故事、看了某一本书，便在这氛围的影响下，坠情网。在激情的眩中，他们结了婚，始终不曾理解他们情背后的谬误，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共度余生。等赛姆的太太已经清好桌，准备摆放早餐时，赛姆——瞥了一门里的日报——仍然滔滔不绝地说着，就算我们终于明白这个事实，一切也不会改变——所有的文字、所有可信的文章，指涉的都不是生命，相反，书写本只是在指涉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