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想象这儿是一个天堂；如果发现一只臭虫她们就要上给商会写信。我怎么启齿向她解释我在这儿很满意？她一定会说我已经堕落了，她这一我很清楚，她想找一间带园的工作室，当然还得有浴盆。她要穷得浪漫，我了解她。不过这一回我都替她预备好了。

有些天太来了，我走下那条被人来回踏了许多遍的小径，一边如饥似渴地思念着她。尽这严酷的生活也令人满意，我仍不时会渴望过另一方式的生活，会臆想如果边有个年轻活泼的女人将会发生什么变化。麻烦的是我几乎已不记得她的模样了，也记不得搂着她时是什么觉。过去的一切似乎都己沉大海，我还有记忆力，不过前的形象已失去生气，它们好像死去了、散了，像在泥沼上久经岁月侵蚀的木乃伊。若试图回忆我在纽约的生活，我想起的只是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断，这些片断极可怕，上面还蒙着铜锈。我的整个生命似乎已在某个地方终止了，可是我说不上确切在哪儿。我己不再是国人、纽约人，更不是欧洲人、黎人。我不忠于什么人，没有责任、没有仇恨、没有忧虑、没有偏见、没有激情。我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什么，我是中立的。

在我们三个人夜里回家的路上，一阵恶心过后我们常常开始谈论一些事情的状况，那心劲儿只有不积极参与生活的人才表现得。有时我爬上床时到奇怪的是这情的产生只是为了消磨时光，为了打发从办公室徒步走到蒙帕纳斯所需的这四十五分钟。也许我们有改这个或那个的最机智、最实际的主意，可是却没有把这些主意拉到需要它们的地去。更奇怪的是主意与生存之间毫无关系并不使我们痛苦或不快，我们已经十分适应了。假如明天有人吩咐我们用手走路，我们也会毫无怨言地照办。当然，条件是报纸照样印，我们定期领薪。其他的都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关系。我们已经东方化了，已经成了苦力，白领苦力，每天一捧米就封住了我们的嘴。那天我读到，国人脑袋的一个特是在枕骨有一块间骨，或者叫间骨。横向枕骨骨常在这块骨上现，据这位著名学者后来说，这是由于胎儿期的挤压造成的。这是抑止发育的迹象，表明这是一个低劣的人。他继续写“国人的颅的平均脑容量比白人低，但于黑人。不分别，如今的黎人的脑容量是1448立方厘米，黑人是1344立方厘米，国印第安人是1376立方厘米。”从这一大堆话中我推理不什么来，因为我是国人，却又不是印第安人。可是这样解释这些事情，比方说，据一块骨、一块间骨未免有些狡辩。他也承认个别印第安人的脑达到了罕见的1920立方厘米，这样大的脑容量是其他人都不曾超过的，但是这个事实也丝毫没有动摇他的理论。我满意地读到无论男女，黎人的脑容量都正常，显然他们的横向枕骨骨不那么执拗。他们懂得如何消受一杯开胃酒，也不为房尚未油漆而焦虑不安。就脑颅的数据来看他们的脑袋并没有特殊之。他们把生活的艺术发展到了十全十的境地，这一定是基于其他一些原因。

在路那边保罗先生开的小咖啡店里，我们可以在为记者保留的一间里屋里赊帐吃饭。这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小房间，地板上洒着锯末，苍蝇随着季节的改换飞来飞去。我是说这是专为记者保留的房间，可我并不是指我们单独吃饭。恰恰相反，这是说我门有幸结女和拉条的，他们在保罗先生的常客中占了一大分。这样的局面正中楼上那些家伙的下怀，因为他门总在注意寻找女人，就连那些有一个牢靠的法国小姑娘的人也不反对不时改换一下胃。要的是别染上柳病，有时好像一场时疫横扫了整个办公室，也许这也可以解释为他们全都跟同一个女人睡了觉，不怎么说，看到他们不得不坐在一个条客旁边时那副愁眉苦脸的样真叫人痛快。尽一个拉条的也有一些职业上的小小困难，相比之下他们却过着奢侈的生活。

这会儿我特别想起了一个大的金发男人，他骑着脚踏车送《哈瓦斯信使报》。他吃饭时总是迟到一会儿，总是汗浃背，脸上涂满了污垢。门时他是迈着优雅、可笑的步，他举起两手指向每个人致敬，然后匆匆忙忙走到厕所和厨房之间的污槽边去。脸时他迅速查看一下吃的东西，若看见案板上有一块烧好的排便捡起来闻一闻，要不就把勺伸大锅里尝一汤。他像一警犬，鼻始终贴在地上。撒完了，捍完了鼻涕，准备工作算是完了，这时他便大大咧咧地朝他的姑娘走来“吱”地狠狠亲她一下，同时还抚似的拍拍她的。我从未见过这个姑娘有过不净整洁的时候——甚至在早晨三钟工作了一夜后她也很整洁，真像刚刚从土耳其浴室的浴盆里爬来的。看到这两个魄健壮的野人，看到他们那么安详，那么相，胃又是那么好，这倒也令人愉快。我现在谈到的是晚饭，是她去活前吃的一零。过一会儿她就得告别她的大块金发野人，到林荫上某个地方去啜餐后酒。

即使这个差事使人厌烦、累人，她当然也不会来。大块的家伙来了，饿得像一只狼，她便搂抱住他，急不可耐地亲他，亲他的睛、鼻、脸、发、颈后…她也会吻他的，若是这事儿能当着众人的面。显然她对他恩德，并不是为了得一份工钱才跟他厮混的。吃饭时她笑得前仰后合，一直笑到吃完饭，你会以为她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有时作为的一表达方式她扇他的耳光，又清脆又响亮，这一掌若掴在一个校对员脸上准会把他打得转向。

他俩似乎本没有察觉到周围的一切，除了他们自己和大大吞肚里的。他们这么踌躇满志，这么和谐，这么彼此互相理解，范诺登疯了一样死死盯着他们看，她把手伸大块的里，大块反应抓住她的玩笑似的——这是使范诺登最着迷的一幕。

另外一对男女通常也在这个时间到来，他们的举动像结了婚的夫妻。他们吵架，把家丑当着众人面扬来，给自己也给别人造成不快，在威胁、诅咒、训斥和苛责之后又和好了，搂在一起接吻，情意绵绵，真像两只斑鸠。这个被男人称作卢西恩的女人是个长一白金发的大胖，表情残忍、严肃。一发起脾气来她便恶恨恨地咬住厚厚的下，她的睛很冷酷、很小，有儿呈黯淡的灰蓝，一盯上男人就盯得他直汗。不过这位卢西恩是个好女人，尽这场角开始时她摆一副兀鹰的架势，她包里总是装着钱，付钱时小心谨慎也只是因为不想纵容男人的坏习惯。如果你把卢西恩滔滔不绝的斥责当真，她男人便是一个意志力薄弱的人，等她时他会一晚上光五十法郎。侍女来问他吃什么，他却没有胃了。卢西恩吼“哼，你又不饿了！我想你是在蒙特尔街等我呢。但愿你在我替你当时玩得愉快。说，笨，到哪儿去了？”

当她这样发火而且气得要命的时候，他只是胆怯地望着她，似乎认为保持缄默是最好的策略，他随即低下去玩自己的餐巾。然而这个小举动更使卢西恩怒不可遏，她很熟悉这个动作，心里当然也暗暗在兴，因为她现在可以确信他有过失了。

“说呀，笨！”她尖叫。于是他以尖细怯懦的声音悲哀地解释说，等她时他饿极了，只是站下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一杯啤酒。他愁眉苦脸他说，这已足以败坏他的胃了，不过现在使他忧心的显然不是吃的，他试图以更有说服力的调不假思索地说“不过我一直都在等你。”

“撒谎！”卢西恩叫“骗！哼，幸亏我也是个骗…一个明的骗。你的小谎言叫我恶心。你怎么不编一个大谎？”

他又垂下去心不在焉地捡起几块碎屑放嘴里，她在他手上打了一把“别这样！你叫我心烦。你是这么一个笨。骗！你等着，我还要跟你算帐的。我也是个骗，不过可不是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