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能与自己的灵魂相遇，而且是因为惟有在孤独中，人的灵魂才能与上帝、与神秘、与宇宙的无限之谜相遇。正如托尔斯泰所说，在往中，人面对的是分和人群，而在独时，人面对的是整和万之源。这面对整和万之源的验，便是一广义的宗教验。

在世界三大宗教的创立过程中，孤独的经验都起了关键作用。释迦牟尼的成佛，不但是在家以后，而且是在离开林中的那些苦行者以后，他是独自在雅那河畔的菩提树下连日冥思，而后豁然彻悟的。耶稣也是在旷野度过了四十天，然后才向人宣示救世的消息。穆罕默德在每年的斋月期间，都要到希拉山的窟里隐居。

我相信这些宗教领袖决非故玄虚。斯托尔所举的例表明，在自愿的或被迫的长久独居中，一些普通人同样会产生一与宇宙合的“忘形的一”一“与存在本谈”的验。而且，曾经有过这验的人都表示，那些时刻是一生中最妙的，对于他们的生活观念发生着永久的影响。一个人未必因此就要皈依某一宗教，其实今日的许多教徒并没有真正的宗教验，一个确凿的证据是，他们不是在孤独中、而必须是在寺庙和教堂里，在一实质上是公众场合的仪式中，方能领会一宗教的觉。然而，这所谓的宗教，与始祖们在孤独中悟的境界已经风不相及了。

真正的宗教验把人超俗世琐事，倘若一个人一生中从来没有过类似的验，他的神视野就未免狭隘。尤其是对于一个思想家来说，这肯定是一神上的缺陷。一个恰当的例是弗洛伊德。在与他的通信中，罗曼·罗兰指：宗教情的真正来源是“对永恒的一动，也就是一无边无际的大洋似的觉”弗洛伊德承认他毫无此验，而照他的解释，所谓与世界合为一的觉仅是一逃避现实的自欺，犹如婴儿在母怀中寻求安全一样，属于神退化现象。这位目光锐利的医生总是习惯于把一切神现象还原成心理现象，所以，他诚然是一位心理分析大师，却终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思想家。

五

在斯托尔的书中，孤独的最后一价值好像是留给人生的最后一个阶段的。他写：“虽然疾病和伤残使老年人在上必须依赖他人，但是情上的依赖却逐渐减少。老年人对人际关系经常不大兴趣，较喜独，而且渐渐地较专注于自己的内心。”作者显然是赞赏这一变化的，因为它有助于老年人摆脱对人世的依恋，为死亡好准备。

中国的读者也许会提异议。我们目睹的事实是，今天中国的老年人比年轻人更喜集活动，他们聚在一起扭秧歌，谊舞，活得十分闹，成为中国街一大景观。然而，凡是到过欧的人都知，斯托尔的描述至少对于西方人是准确的，那里的老年人都很安静，绝无扎堆喧闹的癖好。他们或老夫老妻作伴，或单独一人，坐在公园里晒太，或者作为旅游者去看某的自然风光。当然，我们不必在中西养老方式之间行褒贬。老年人害怕孤独或许是情有可原的，孤独使他们清醒地面对死亡的前景，而闹则可使他们获得暂时的忘却和逃避。问题在于，死亡终究不可逃避，而有尊严地正视死亡是人生最后的一项光荣。所以，我个人比较欣赏西方人那平静度过晚年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