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耀罢了，并不是世间的真实。

他的鼻际"嗤"的一声，不自觉地嘲笑自己的浅陋，仿佛觉得自己的躯忽然缩拢来，越缩越小，同时意想着正要去会见的那些青布短服的朋友，只觉得他们非常伟大。

"我，算得什么！至多是读饱了书的人一边的角，何况又没有读饱了书！"

几句话像天空的鹰隼一样，突然劲健地掠过他的次，"中国人不会齐心呀！如果齐心，吓，怕什么！"

"这不是永不能忘的那日的下一天，在枪弹一般的急雨中，在攒聚着群众的路旁，遇见的那个三十左右的男的话么？换了名人或博士，不，就是中学生或小学生，至少就得来一篇论文；渊博的，西儒先贤写上一大串，简陋的，也不免查几回《辞源》。但是实际的意义，能比那个男的话明了多少？还不是半斤八两？如果有什么需要审慎瞻顾之，就连这儿意思都不能表达清楚。总之，像那个男一类的人，他们没学会博雅的考据，密的修辞，他们没学会拿一意思这样拉，那样拉，拉成可以叫人吃惊的一大篇，这是无可辩护的。另一类人却学会了他们没学会的，能够把同样一个意思，装饰成不知多少同等好看的样。那就是有教育程度，那就是受外国人尊重的等华人！——什么等！浮而不实的东西！"

几乎连学校里一班颇为活跃的女学生，连那天在路中振臂呼、引起群众一般的情的密司殷，他都认为卑卑不足，无非是浮而不实的东西。他把脚步跨得很急，像赶路回乡的游；时时抬起来向前边看，光带着海船上手眺望陆地的神情；额上渗些汗滴，在上一抹短髭上，也缀着好几滴汗。

"去还是要去，不过得改变态度。我不能教训他们，我的话在他们全是多余的。——固然不能说满腔诚是假的，但发表意思总该有些用，单单诚是不济事的。——反而我得向他们学习。学习他们那朴实，那劲健，那不待多说而用行为来表现的活力。用他们的光看世界，世界将另外成个样吧？看见了那另外的样，该于我有好，至少可以证明路向没有错，更增前的勇气。"

他设想自己是一条鱼，沉没在"他们"的海中间，彻彻尾沾着"他们"的气分；而"他们"也是鱼，同他友好地结队游泳：他觉这有人间难得的快。他又设想自己是一只鸟，现在正在飞行的途中，沉的树林和雾翳的地面早已消失在视力之外了；前边是光明的晴空，万古煊耀的太显迎的笑脸，而他飞行的终正就是这个太！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天的情特别激越，心思特别开展；他觉得一变动已经在的微妙的分发生，虽然依旧是从前的。

在前面路的右方，矗立着三座四层的厂屋，泥的墙承受光，反惨白，所有黑铁板窗都地关上，好像中间禁锢着不知多少死囚。

厂屋那边是黄狼的黄浦江。这时候正上，江面鼓动，鼓动，似乎要涨上天去。数十枝桅樯簇聚在一，徐徐摆动；桅索繁密地斜曳地下垂。对岸的建筑显得很小，有如小孩玩的房屋模型。上是淡蓝的天。如果是心情悠闲的人，对于这一幅简笔的"江图"，一定到诗趣，说不定会像艺术家似地味起来。他这时候的心情却绝对不悠闲，所以看在里也无所谓诗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