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如你的意。他们却说要化！化譬方什么？不是像那——那柔到无以复加的么？要把铁块铸成，却丢开锤用，你想是多么稽可笑的事！"

"徐先生！"三复兴得几乎从椅里起来，"你的话这样快，比喻这样巧妙，真是少有听见的。我自己知是个人，对于一切事情不像你那样想得细，惬当，然而也明白对付学生应该取什么态度；凶狠固然不对，威严却不能不保持。"

"吓！"佑甫发声冷笑，"我还可以告诉你，那位倪先生判断了这件案，此刻一定在兴自己的成功，以为那孩受了他的化呢。假如我猜得不错，那末可怜就在他一边了；因为那样的结局，大半是他受了那孩的骗，那孩未必便受他的化。"

"这才有趣呢！"三复像听见了敌人的恶消息那样愉快，惟恐消息不确实；又想如果那样，焕之就没有制服那小坏，也就没有胜过了他，妒意当然是无所用之了。因而问，"你的话怎样讲？我非常喜听。"

"四五年前，我在一个学校里，当校长的就是那一派人。他从来不骂学生，声声说学生没有一个不好的，小过大错都只是偶然的疏失。学生犯了事，不论是相骂，相打，功课不好，甚而至于偷东西，偷钱，他一律好声好气同他们谈话，这般譬，那般讲，哪怕拖延到两三个钟。学生的情原是各各样的，有的倔，有的畏怯，有的死也不肯开，有的拼命抵赖自己的过失。但这些都没有用，因为无论如何，他还是絮絮不休地谈下去。只有几个当场肯认错的或是泪的，却乎意料得到他的奖许，好像犯错误倒是了一件非常光荣的事。尤其乎意料的，他对于学生的不自掩饰和悔悟十分动时，会陪着站在面前的悔过者一同滴泪。后来，所有学生都懂得了诀门了。遇到被召去谈话时，无论本来是倔的，畏怯的，死也不开的，专事抵赖过失的，一律改变过来，立刻对他认错或者下泪。这多么轻而易举啊，但效果非常之大；一不至粘住在那里，耽误了游戏的工夫，二又可以听到几句虽不值钱可也有滋味的奖赞。端整泪，这一句话甚至于挂在几个老吃官司的学生的嘴边，仿佛是他们的消灾经。而尤其狡的几个，走室门来，眶里还留着泪痕，便嘻嘻哈哈笑着逗引别人注意，好像宣告，那个傻又被我玩一次了！然而校长先生的里只看见个个都是好学生！"佑甫说到这里，扭动嘴鼻扮了个鬼脸，接上说："今天那个学生，你保得定不就是这一类家伙么？"

三复抵掌："是呀！那个蒋华来得虽不久，但我看他不是个驯良的学生。刚才他大概觉察他的级任那么一的，所以扮给他看；去的时候，一定也在想，那个傻被我玩一次了！"

三复这时候的心情，仿佛蒋华是代他报了仇的侠客；而蒋华曾经傲慢地撞他，不肯听他的话，反而像是不妨淡忘的了。

"所以，什么事情都不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佑甫抬一抬镜，瘦长脸显得很冷峻，"一味讲化，却把学生化得善于作伪，无所忌惮，起初谁又料得到！"

"这真成教育破产了！"三复觉得这当儿要说一句情话才舒服，便这么说，不顾贴切不贴切。

"回转来说改革教育。布置适宜的环境呀，学校要像个社会呀，像这份意见书里所说的，听听又何尝不好。但是如果实起来，我料得到将成怎么个情形：学生的程度是越来越坏，写字记不清笔划，算术不准答数；大家猫上拉拉，狗上抓抓，什么都来，但是什么都来不了。学校成了个杂耍场，在里边挨挨挤挤的学生无非是游客；早晨聚拢了，傍晚散开了，一天天地，只不过是批消磨大家的光。唉！我不知这方法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我也不想明白地表示反对。那些学生又不是我的弟。我教功课只要问心无愧，就…"

这时候楼梯上有两个人走上来的脚步声，佑甫听得清是倪焕之和李毅公，便把以下的话咽住了。

三复连忙抢过一本《游戏唱歌》来，左手托着下颔，作阅览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