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一个女孩的“单”住，必不可少地散发着一淡淡的香味。一开始邵长怎么也不相信这就是曹楠的住。因为曹楠平时给他的印象是“气质不凡”穿着也比较“得和贵”似不该住在这样一“贫民窟”里似的。坐下后，他略略地打量了一屋内陈设，微笑着，略带一诧异的吻问：“你咋就整了这么个住？”大概已经不止一次经受这样的质疑了，曹楠都有不屑于认真去回答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回答：“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没有。这能有啥问题？”邵长忙笑。后来他才知，两年前，城（市）改（造），曹楠家遭遇拆迁。全家都挤到亲戚那儿去暂且过渡。她一个大姑娘见天在人家里吃住，既不方便，也不自在。那时“劳叔”还没离开省厅，得知这情况后，动用了关系，又请房所的吃了顿饭，可能还给人家许了什么愿办了些什么事，她就不太清楚了；最后给她在这儿整了这么间房，应该说救了大急。再怎么说，有了属于她自己的一个空间，总比跟亲戚家的大男大女们挤在一起。她当时只想临时凑合一下的。后来，全家回迁新房，得到一个两室两厅的单元。新房虽说比她们家原先在大杂院住的那两小间平房宽敞多了，也亮堂多了，厨卫设施也周全多了，但毕竟还是得跟妹妹住一个屋。她绝不是嫌弃妹妹和父母，但毕竟已是二十大几的人了，真的非常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生活空间，非常希望每天能有那么几个小时，每星期能有那么一两天、两三天，完全归自己支。她知，人是不可以完全只属于自己的，但完全不能属于自己的日，的确也难以忍受。于是，她说服了家人，允许她在新家和码街这两住着，来回跑着。她清楚，在省城，无数像她这样年龄的女孩都还不可能独自享用这么一个“生活空间”而自己一开始独立生活，就能找到一份比较面的工作（虽然区图书馆的月收有儿少），又能拥有这么一个“独自享用的生活空间”（虽然老旧得不成个样），但她真的已经知足的了。

自称了解曹楠的人，都说她生活上容易满足，人际往上绝不惹是生非，秉恬淡兼容，趣味习雅平和。有时还稍稍显得有一孤僻，有一忧郁。这倒反而给她增加了一份“旧时邻家女”的可人疼惜。但这些说法其实是很片面和很主观的。你要是真的有可能往去“阅读”她，往她，你大概就不会只得如此浅近，又如此一厢情愿的结论了，你就会知这女孩绝对不像你们平时看到的那样恬淡自适。她的内心、她的个和作为，都远比一般人所能觉到的要复杂和烈得多，而且还应该说是复杂烈得“多得多得多”这女孩的与众不同在于，她并不在乎自己住得怎么样（虽然她很会装饰自己的房间），她也不在乎自己穿成个啥样（虽然她总能淘买到比较便宜的最新时装），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她（偏偏不走到哪儿，她都比较引人的球）。说她“我行我素”许多时候她却又显得特别老实听话；说她“老实听话”却冷不丁地总能一些让你大跌镜、连连跺脚，甚至“痛不生”的事情来。界定她，最准确的词语是“说不准摸不透”这是她的妈妈和她中学时代的班主任积多年的“痛苦”与“骄傲”得的惟一结论。

邵长敲开房门时，曹楠显然还在为他的到来着最后的准备。她显然没料到他能来得这么快。她好像在屋里匆忙地撤走一些陈设，又挪动一些陈设。这是她一贯的“手段”和“伎俩”：接待不同的客人，或不同时期接待同一个客人，她总会刻意地要挪动和改变一下房间里的陈设。即便不为客人，只为自己，过上一段时间，她也会去挪动和改变的。丁零当啷地折腾到半夜，折腾到灰土脸，疲力尽，往地板上一躺。她喜给自己创造惊喜和新鲜。一个瓶在同一个地方，她绝对不会让它安安生生待上一个星期。一年下来，这只瓶能在她房间里整个儿“游”上好几圈。她总在寻找各各样的最佳结合，临界。对于她的这个“特”她妈和她那位中学时期的班主任是有分歧的。这也是她俩在她的问题上表示来的惟一的分歧。她妈认为，她的这不稳定将使她痛苦一生。班主任却认为，也许会很痛苦，但却使她有可能走向成功。“成功？谁？她？谢谢吧。”她妈苦笑着摇了摇。

邵长一就注意到房间里有一个角落是专门陈放书的。书架得非常别致。是在一立轴上装了许多块可以推拉移动的搁板。搁板和立轴都油成了棕，并显着原木拙朴犷的木纹。每一块搁板上陈放的是不同类别的书，或是不同用途的书。比如，有一块搁板上放的全是动学方面的书。另一块搁板上放的则是她一个好朋友所需要的文字资料。那个好朋友怀了，快要生了。于是她收集了许多关于坐月的、关于育婴的、关于早期开发幼儿智力的、关于妇婴卫生的、关于和退的小窍门的…书籍和剪报，以备“咨询”（这大概跟她常年在图书馆工作养成的习惯有关。）但有两块板上放的却全是公安和司法方面的书。刚走房间时，他还看到她床放着一本刚看了一半的书。没容他细看，她就抢着去把书到枕底下去了。但一晃之间，邵长还是看到了书名上的两三个字，好像是专讲学的。藏起书，她的脸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应该大红起，只是略显得有一尴尬，微笑着把枕巾重新铺整齐了，这才回去给邵长沏茶。这个二十多岁的丫，偷看一学方面的书籍，邵长觉得还可以理解，时代毕竟已经二十一世纪了嘛；但她为什么对公安和司法那么兴趣，这倒让他有一颇费思量了。

“为什么要我在汇报时对李主任有所保留？”邵长一边继续打量着屋内的陈设，一边带着微笑、却又直截了当地问。他微笑，是希望尽量减少“公安警”跟人谈话时总免不了的那居临下的生，不希望吓着了这小丫。不知为什么，虽然对这个“小丫”充满了疑虑，而且近日来这疑虑越来越大，但还是挡不住那直觉上的好。

曹楠没上接邵长的话茬，沏上茶来后，默坐了一会儿，在此期间也给她自己沏了杯茶，端在手里，慢慢地抚摸着旋转着那廉价的贴玻璃杯，低声问：“劳叔的后事都办妥了吗？是拉回省城来火化，还是就地火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