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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138(7/7)

谭姓。并郑重布告各亲熟友好,该声明自即日起生效。

138

黄克莹这一没说错,谭宗三在研读完了能到手的全洪兴泰材料后,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突发地从心底鼓起了一极想事的烈愿望和抑制不住的激情。忽然想把所有的围墙都刷成,或成白的木栅栏。把所有的窗帘都换成白的。在每一个窗台上都放上一盆郁金香。万年青。接骨木。他长时间凝视自己的手。手掌心上的纹络。他想,自己的这只手上缺少了什么?缺那一刀下去放自己“脏血”的悲壮?缺挥动褪向“柑锅”砸去的勇烈?缺把着帆索从旧镇的小河驶向大上海的辉煌?缺死的折磨和生的努力?缺那即便被自己儿遗弃也绝不后悔、绝不低认输的倔?他摆脱不了的是什么?他一无所有的是什么?是的。我还没有能真正成一件事。我总在遵照别人的教导在规范自己。十岁…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以至走近那五十二岁的大限前…我不愁吃不愁穿不愁别人都愁的一切,我只要老老实实规范我自己就行了。对于我来说,命运只不过是两个字:“听话”特别是要听经家人的话。或者说是四个字:“遵照执行”特别是要遵照执行经家人的“指示”但因此我还剩下什么?剩下一个不能活过五十二岁去的躯。和一双什么也不是的手。我不是男人。不是父亲。更不是丈夫。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庄园主,同样也不了真正意义上的才。我是什么?

我曾被一本好书激动过,也被一场的音乐会打动得噫吁嘘嘘。我曾为一位优秀朋友的优秀而大声疾呼,也为一位不那么优秀的朋友突然画一幅优秀的素描或彩而四奔走。我急于去看一幢新发现的明朝老屋。在那个长满青苔的天井里徘徊终日直至新月初上。我为一个熟人的百货公司新开业而衣冠楚楚。洒上男土专用的香。我能畅地说近三十年产的所有的名牌汽车的能。我知法式大菜和俄式大菜最本的区别。我甚至能提前十天知南京方面将发表谁为皖南特别利资源公会会长,提前半年得知上海芳达集团董事长女儿嫁那天将穿法国哪家公司提供的婚纱…

我为所有这一切激动。但我为自己的某一个想法激动过吗?如果这个想法完全是我自己的,我一定会犹豫。一定会迟疑。一定会再三地追问自己,可能吗?还要追问,他们(或她们)会怎么看待我这个想法?我看看墙上的挂钟,看看楼后的竹林,看看西斜的太,看看新买回的那尊人鱼雕像…看看我自己那双什么也不是的双手…最后一定会这样想:还是算了吧,惹那些麻烦啥?还是赶去参加张医生家的小型聚会吧。听说张医生的小姨从曼彻斯特回来了,带回来关(许多)拍得老好的照片…还带回来两瓶老好的“芬尼酒”…

就是这样。



那天,黄克莹在谭宗三床上睡得从来没那么香甜过。从极度的熟睡中醒来时,却发觉谭宗三早就醒了,一直睁大了睛,在灰蒙蒙的氤氲中看着几乎是半着的自己,忙羞红了脸,用力推了他一把,窣窣地躲另一条被。谭宗三却像一条缠人的鳗鱼似的,跟着“游”了过来,轻轻地从背后抱住她,轻轻地吻着她光着的肩,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黄克莹背过手去,轻轻搂住他发蓬松的,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以后,我们之间应该不讲什么对得起对不起…”谭宗三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兴奋起来,腾地一下坐起,却把被整个都拱翻了,把依然还没穿衣服的黄克莹一下都亮了来。黄克莹啊地急叫了一声,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前,并把全蜷曲成一团,夹了双,一边急着往被底下钻,一边啐嗔:“侬神经病?!疯疯癫癫的,把人统统亮来…”她这反应把谭宗三吓了一大,只得赶拉过被,替她严严地盖上,并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刚才黄克莹说到“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你”他想到,何不趁此机会,劝黄克莹跟自己一起到盛桥去呢?两个人白手起家在盛桥一番事。苦,是他两。甜,也是他两。在那爿纱厂的后租一个平房小院。隔着不的砖墙,日逐地听纱厂低匀的机轰响,看盘旋的淌下生锈的黄。冬天在小客厅的煤球炉上蒸雪白松的馒。长久地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回顾曾发生的一切。当然还得买一只最好的收音机。七灯落地,自带留声机。假如陈实能帮他再装一只同样也能收录到几十年后的声音的机,那简直就是十全十了。还有一也是一定要考虑到的,小院离学校不能太远。这样,妮妮读书就方便多了。他甚至想到,一定要在盛桥镇上开一爿钟表店。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新式老式钟表。让它们嘀嘀嗒嗒地统统走起来。即便不落雨不刮风不下雪不打雷的日里,自己也可以整天听见它们在嘀嘀嗒嗒地走动。一切的寂静都在这走动中消失。一切的差异也在这同样的走动中消失。一切无法达到的和已经达到的和不屑达到的也都在这同样的走动中消失。他要让三个房间、或四个房间的墙上都挂满大大小小的钟表。努力使盛桥镇所有的房都刷上白漆,建上白的木栅栏。

但一提起“去盛桥”黄克莹就要反问:“为什么不能留在上海事?”就要反问:“阿是他们赶侬了?”“阿是侬没有这个留下来事的勇气?”她帮他分析,上海侬有这么大的一份家当,有这么雄厚的基础;现在不哪能(怎么样),他们(她们)还没有取消侬“当家人”的资格。侬应该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在现有的基础上,去侬应该的事

“我就是不想要这个基础…”他说。

“侬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我就是要自讨苦吃。试这一把。”

“试一把?侬不是小伙了…”

“侬觉得我已经老了?侬嫌我老了?”

“宗三,我今朝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侬了。我要嫌弃侬老,哪能(怎么)会这么?现在是商量哪能(怎么)对侬更好。侬要冷静一…”

“冷静冷静冷静。我已经冷静了三十年了!我已经没有第二个三十年了!”

“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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