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把自己狠狠地扎一下。有时会摸到一大把带刺的栗。手火辣辣地痛得无法忍受。或者挤碎了旁边一位老太太篮里的玻璃鱼缸，那玻璃碎片飞起来，把所有的人都划伤，引起一片惊呼。混。那鲜红的大睛金鱼在所有人的脚边蹦，像河豚似的，把肚胀得老大老大，整条鱼也一下变得像一条小那么大，然后化作一非常非常粘稠的，在车厢里漫延，使你完全迈不开步去，挣扎不动…而这时，那女孩的脸往往就变得很陌生很可怕很哀伤很畸形…以至很丑陋…

但这一切，跟三十多岁有何关系？我晓得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三十多岁又怎么了？谭宗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喊，脸也就一刻比一刻地红紫。用一绝少现的神（委屈？惊愕？忿恨？怨嗔？抗辩？）盯着宋寅。

“哎呀，侬老兄也是的。我不过就这么一说。至于要这样真嘛。”宋寅尴尬地一笑。另两位则忙向他手势，让他不要再声，由着谭宗三发一下。而谭宗三居然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西服外衣，也不回地走了。

三十岁，对他来说是个重负。

所以有时他很怕天。

天来临，他知自己又得长大一岁。

所以他有时很喜冬天。冬天他可以把自己“自闭”起来。“自闭”了，也可以不对任何“社会舆论”负责。

但是，既然冬天已经来临，难天还会长期徘徊吗？

那天，母亲又一次提到他的这“三十三岁”他竟然失控拟地冲到母亲面前，大叫：“侬不要讲了！不要讲了！”

他知自己不该躲回迪雅来。他知应该认真跟周存伯谈一谈。在这件事上，他掌握着充分的主动权。也应该把陈实和大然找到一起来换一下双方的看法。协调一下这两人的关系。在这方面他掌握着更大的主动权。包括经易门问题。可以撤换他。但也应该跟他讲清楚自己为啥要撤换。我撤换侬，不等于说，侬就不是一个好家。只不过在我边，不适合。我们两个脾气不对路。扭在一起，双方都“痛苦”当面把话讲清楚，再摆上几桌，宴请一下，发表一篇送词，当众赞扬他几句多年来对谭家的“贡献”然后宣布加赏给经家一笔丰厚的退职金。一封金彩印的推荐信。谢信。把所有该的事都漂亮了。把所有的“句号”都画圆了。他知谭家门里不少老太太长时间来不怎么“看得起他”在背后，总在嘀咕他。他知这些老太太和老老太太并非“儿戏”除了他自己的母亲和许家两妹，其余的那些，每个人背后都连带牵涉到上海商界或政界一不能小看的力量。（她们的家亲戚朋友直系旁系娘家舅家…有的还连到北平南京。）她们要在一起发难，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能给谭家制造一难以逾越的困境。他知她们早就把自己看作是“谭家人”了。她们并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得到必要的尊重。尤其是谭家当家人的尊重。只要能得到这一，她们就会竭尽一切努力来维护你这个当家人。而要让她们受到你的尊重，并非是一件很难到的事。定期看望。间隔问候。中秋重年节的聚餐。各人寿诞的庆贺。实施什么重大举措前或发生什么重大事情后给于适当的通报。也就如此了。很难吗？不难。他想不到吗？他都能想到。但他总是觉得，不着急。何必呢。有时，他宁愿急着去看玻璃房里刚刚绽开的“蝴蝶兰”也不肯先去筹划这些“大事”

他还是有怕。他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得成。他总是有这样一侥幸心：也许不这么，也能过得去。能过得去吗？也许过得去。也许过不去。过得去…过不去…他总在这犹豫来犹豫去的惶惑中…冬去来。

雪化了，会变成什么？

一个小学生答，会变成桃杏和梨。

您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