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了下来，暂且不谈“过门”的事。半年后，等姜芝华生下谭先生的孩（就是谭宗三），完月，又替谭宗三了“百日大寿”经易门的父亲、经老先生奉命来理这件事。还是谈“过门”的事。经老先生告诉她，谭先生是真心想把她收到自己边去的。

“我女儿怎么办？”姜芝华开门见山地问。她就是这么个直人。

“她有她的阿爸嘛。侬何必一定要为难谭先生呢？千句万句，还是那一句，侬要为谭先生想一想，这事就好办了嘛。”经老先生比他父亲要沉着得多，说话也要有分寸得多。

“啥人为我母女两想一想？”她这么说着，泪即刻涌眶。

“那…那就先这样吧。”经老先生见姜芝华仍那样固执，沉下脸，淡淡地说。“侬再想一想。时间已经蛮长了，再拖也拖不起了。侬快拿个主意。小少爷我先抱走了，过了百日，谭先生老想他的…”经老先生不慌不忙地说。

“小少爷不能抱走。他每天还要吃的！”姜芝华忙叫。

“那边已经为他找好一个妈了。这事，侬放心好了。饿不着他的。”经老先生说着笑嘻嘻地起告辞，向外走去。姜芝华一想，觉得不对，忙起到里屋去看，却见藤木漆绘摇篮已经空了。原来，经老先生一门，就趁姜芝华不备，叫人抱走了小宗三。姜芝华的心好像一下被什么碎了似的，浑一颤，脚一，差一栽倒在地；手下意识地在空摇篮里抓了两把，便哇地哭声来，忙掉转追了去，拖住经老先生，要他还她的儿。

“姜太太，儿总归是侬的。不过，话要讲讲清楚…”

“侬先还我儿…”

“姜太太，这就是侬不讲理了。儿是侬的，也是谭先生的。在侬边放了一百天，也应该在谭先生边放一百天。公平易，啥人也不要欺负啥人。侬讲对(伐)？”

“我的儿…求求侬…求求侬…我的儿…”

“哎呀呀，小少爷是回到他阿爸边去，又不是送育婴堂孤儿院。有啥要这样哭哭啼啼的呢？”

“我的儿…我的儿…”姜芝华已经说不别的话来了。她知这时候，说什么，这位经先生都不会听她的。路只有两条，一，女儿。或者，二，儿。

三天后，她主动找到经老先生，告诉他，她同意女儿，同意…同意…同意…但从此，她不愿再多说话。或者就不说话。从此以后，她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一切都不再值得说的了。她变得非常平和，非常与世无争，非常吃素但又非常不肯信佛。只是埋过她自己的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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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芝华早就一卦打煞，料到谭宗三坐不稳谭家“当家人”这把椅。这么多年，她虽然很少公开站来说话，但心里一直有一把极准的“秤”老早就把谭家那些人、那些事，一一掂过斤两。自然也毫不例外地掂量过自己的这个亲生儿。儿的事，平时她也得不多。因为自从了谭家门，她就看，这里的一切，都跟外“小人家”的不一样。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大铁门里，因为牵扯到“谭家的前途”就要复杂十倍二十倍。儿归她生。但绝不归她。他是“谭家”的。有十双二十双睛在盯着他。她不了。也用不着她。也无用。有时从生活上过问一下，更多的却只是在一旁看着，辛酸地而又欣地接受儿经常的问候。几十年来，她不知自己到底在为啥兴，又为啥担心。那年，谭宗三决定去盛桥“定居”她斟酌再三，鼓足勇气，敲开儿的房门。她说：“宗三，侬的事，我一向不喜多嘴。今朝来，我只想问侬一句话。侬读大学，又去英国留学，不要讲谭家为侬了多少钞票，只讲侬自己，为取得今朝这个份，吃了多多少少的苦。难这一切就是只为了侬今朝走这一步，躲到盛桥去？侬为啥不敢留在上海侬自己的场面？侬觉得侬缺啥？缺聪明才气？缺份地位？缺人缘关系？还是缺钞票？儿，侬啥也不缺啊！侬为啥不替娘争这一气？！”

第一次听到母亲说这样一大段铮铮生响落地开的话，谭宗三真的吃了一惊。留在上海自己的场面。这话是母亲她在说？多少年来，他总觉得母亲像行驰在雾中的一艘大船。虽然稳重可亲。韧不。但终究还是捉摸不定的一艘沉默的旧木船。并且在渐趋消失。无声无息。黑影幢幢。他从没想过、更没祈望过这样的一艘旧木船还会发什么样响亮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