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莫测的微笑，有恃无恐地看着经易门。那位经先生呢，就像是一个偷吃了冷饭团的小孩，低坐在自家“老娘”面前。

黄克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睛：这是那位她熟悉的经先生？那件藏青颜的冲泰西缎夹袍哪里去了，为什么要换上这样一件半新不旧、皱皱的葛布长衫？那双喜喜底的小方蓝云黑鞋哪里去了，为什么要换上这样一双半新不旧、手纳千层底黑布圆布鞋？穿在长衫里的那条烟派立斯西服哪里去了，为什么要换上这样一条中式洋纱黑布？他那个门从来不离手的公文包哪儿去了，还有那支经常用来给她开支票的派克金笔呢，为什么要换了这样一支国产黑杆的关勒铭钢笔，还要像一个小学教员似的把它在长衫衣襟上？只有一件还是老样，那就是那块白手绢。第一次看见这么个既刻板又生的黑瘦男人，手里老攥着这么一小块白手绢，她暗自窃笑过，但也为他居然能有这样的癖好，而到意外。他常常下意识地整理这方白手绢。总让它保持应有的平整。整理手绢时，他总是那样的专心，脸的表情显得特别温和，手里的动作，以至周的每一个关节都会显一少有的谐调柔媚。

黄克莹的意外，当然只能说明她对经易门还缺乏全面刻的了解。经易门在谭家人面前从来都不穿绸缎绫罗呢绒。他一家人在这一方面都非常讲究。也就是说，他在必须十分尊敬的人面前和可以向对方表示一傲视或平视的人面前，穿着是绝然不一样的。经易门从小就受这样的训育，不能随意对待这样的细节，必须要有区别。他被告知，在一个好家里，没有一件事是小事。即便是真正的小事，你也得把它当作大事来。

但这时，他却地把那块白手帕在手心里，脸灰白青黄，整个拱起的背都在发一无法自禁的颤栗。两微闭。鼻尖上冒着滴滴虚汗。

天哪，那个“威严”、“自信”、“刻板”的经易门到哪里去了？！

“听说侬今朝约了黄克莹。为啥又来寻我？”许同兰开了。

“…”经易门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好像有许多的难言之隐，没有作声。

“听说在今朝寻到我这里之前，侬已经寻过谭家门里不少人了？”

“…”经易门不置可否。

“侬已经不是谭家事房的主事人了。侬这样瞎起劲，啥？”

经易门犹豫了一下，突然抬起问：“三姨太怎么会晓得我经某人这么多事？”

“这，侬就不要了。”许同兰洒然一笑。

“是黄克莹讲把侬听的？”他突然问。

“我告诉侬，不要追问！”

“三姨太，谭家现在已经到了半步都不能再走错的要关…”

“这跟侬有啥关系？”

“我经家三代人是吃谭家的饭长大的…”

“但侬这样，叫我伲不开心！”

“要好一个家，当然不可能让所有的人都开心…”

“侬倒还蛮有理由？！侬现在已经不是谭家的家了。侬现在连豫丰别墅的门都不去！”

“豫丰？嘿嘿…”他突然冷笑了两声。

“‘豫丰’又哪能（怎么样）了？”许同兰问。

“‘豫丰’蛮好…‘豫丰’蛮好嘛。”的经易门也觉自己不该说漏了嘴，忙又设法圆回来。

“喂喂喂，‘豫丰’到底哪能了？讲话怎么只讲半句的啦？！”

“三姨太，请侬相信我经某人。经某人从来不不应该由他来的事。他今朝居然狗胆包天，寻到侬三姨太上来谈一事，要惹侬一不开心。就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啥人的意思？谭宗三的？谭雪俦的？”许同兰穷追不放。忽然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站起来叫了一声“喔，我晓得了，是老太太老老太太们在背后寻过侬了。是她们叫侬又来这个家了，是(伐)？侬讲呀？”

经易门却迸住劲，再不肯作半正面的回答。

“肯定是这帮老太太…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