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茶。

还缺一份加急电报。快。十万火急通知上海方面，这三个厂谭家买了。

对对对对…

但那一天，京城戒严。所有邮电局都被兵勇把守，信函得开检查，电报一律不许用密码发。可是要明码发过去，这消息肯定就会被透给某些权贵，他们一定会不顾一切抢先下手，最起码也会让亲近自己的那些人先得了那三个厂去。这电报怎么发？经某人默默一笑，拿一张黄表纸，上有早拟好的两句谶语般的电文。谭某人拿来一看，竟是两句古时的饮茶诗。“不待清风生两腋，清风先向端生。”经老老先生本不识字，更不用说什么古诗。这两句饮茶诗是他跟两位知亲茶友们请教得来的。这时用上了。这人就这聪明，听一什么看一什么，特别能记得住，还能用得上。

“这…这样发去，那些朋友…能懂里的意思吗？”谭某人迟疑。

“那一帮赤佬？嗨，一个个都比我聪明！”经某人着大气说。

电报就这样发去了。朋友们果然都懂。立即响应。安排妥当。这气势简直不亚于后来陈其响应武昌首义、率人攻打江南局的雄壮。谭家就此重新回到上海。谭氏集团以后的一番大局面，都起自这三家小厂；也可以说，是由励耘社的这一帮茶友。这两句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吃茶诗帮着趟来的路。

但经老老先生日后却忌讳这个“茶”字。忌一个“”字。忌穿两尺半短打。他告诫孙，经家人从此以后要读书要识字，虽然不可识得比谭家孙多，但一定要比别人家的孙识得多。“你们晓得当年我是哪能（怎么）过的吗？”他问儿和孙。但年仅四五岁的经易门并不知祖父这句话里包着何等样的辛酸，便撒了个，笑：“我又没有侬那么老，哪能（怎么）晓得侬那辰光是哪能（怎么）过的啦？”说罢还张开两只胖嘟嘟的小手，去抱一向最疼他的祖父。不知是因为他小手上的糖玷污了经老老先生新穿的棉袍，还是因为自己的辛酸没得到孙应有的回应，这个人居然一手甩去，先把四五岁的宝贝孙击四五尺远，一跤跌在东墙下。不等小易门惊恐地翻爬起，他又赶过去，飞起一，再度把小易门踢倒。这一脚正踢在小易门的脸上，立时三刻，半边脸就了。破了。在这半边脸位置上的那半个嘴角和梢，便汩汩地往外直冒鲜血。经易门的妈妈吓坏了，忙扑过来要抱走小易门。经老老先生却不容分说，一个掌把她也击倒在地。她依然不顾一切要扑过去抢小易门。这时经易门的父亲、经老先生瞪大睛叫：“跪下快给我跪下！”并带扑通一声跪在了父亲面前。于是都纷纷跪下了，包括正在堂屋里外忙着的各位娘姨茶房。所有在场的人都没见过老老先生发这么大的脾气。都不知今天最后怎么收场才是。没料想最后来收场的却仍是惹事的小易门。他虽然像所有四五岁的孩一样识不得大人心里那许多的曲折和陷阱，依然有自己稚净的一片天真和，但发自本能的一瞬间明亮的颤栗，却振起他带着满脸的血泪，摇摇晃晃跑到祖父面前，照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拖长了哭声叫：“公公，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四五岁的他居然连连向祖父磕。磕得满地血迹泪痕，磕得全家人的心都碎无奈，磕得经老老先生再也忍不住，迸两行的泪珠，俯下一把抱起宝贝孙，大嚎。

从那天起，经老老先生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让这些没有跟他一样经历一番辛酸的家人也能会他的辛酸。特别是对这个他最为看重的孙。从那天起，他再没让经易门离开他一步。甚至晚上，也让小易门睡在他边。他辞退了家里所有的佣人。卖掉了家里所有带油漆的家。他重新开始穿“两尺半短打”他置办了最糙的茶，给家里人讲当年在沙船上给船老大们“泡茶”的故事。他给经易门延请最好的家教师。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在谭家得越发的勤谨忠诚。不容自己丝毫的差错。他知，像他这样没有一“老底于”的人家，要在上海立牢脚跟，一切的贫富荣辱，以至生死存亡，都维系在别人开闭摇之间。

他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有去想一想，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的命运维系在别人的开闭摇之间呢？

其实也不是一都没想过。只是想以后，他所得到的结论是：侬不想靠别人？哈哈。好呀。不靠别人依靠啥？侬试试看嘛。试试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