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一吃过西莱。盛桥镇上也没有一家正正式式的西餐馆…等等等等。不。他什么都没有问。也不想问。每次会面，他依然显得那样的兴奋，缱绻悱恻；总不待分手，就抢先提下一次的见面时间。即便当时没预定，第二天下午（一般在三半左右）也总会来电话补约。他总好像看不够她。有一次居然还欣然一笑，你这次回上海后长了。居然还拉着她跟他比。一只手握得那么。胳臂贴着胳臂。肩挨着肩。以至全的温和心都传达，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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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黄克莹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一想到要去见谭宗三，便会莫名其妙地烦恼；又从什么时候起，一见谭宗三，还会“内疚”她是个聪明人，又是个过来人，当然懂得许家两妹所要她的，无非就是“诱饵”那一类的东西。价“诱饵”她原想，它什么诱二诱三，只要自己最后能得到谭宗三就可以了。但一旦实行起来便发觉，作为别人钓钩上的“诱饵”去见谭宗三，那滋味，实在跟不“诱饵”时大相径。而最让她忍受不了的是，每次约会回来，必须要向她两详尽报告经过情况。（这是在盛桥付钱时就讲妥的）特别是那位四姨太，追问得格外详细，恨不得连当天谭宗三为她什么菜要什么酒什么领带穿什么袜鞋，怎么请她坐怎么对她笑…统统都要问个底朝天。特别不能忍受的是，每次都要问，今朝他碰过侬摸过侬(伐)？提过要跟侬去旅馆里开房间(伐)？分手时给过侬多少钞票什么样的金银首饰？等等等等，有一次，黄克莹实在忍无可忍，便咬牙起反法：

“谭太太，能不能稍微客气？侬真把我当成长三堂半开门了？不要拿错酱油瓶(伐)！”

“哎哎哎哎…黄小，侬哪能可以这样讲话？我们是有约在先，而且…而且，为了侬这辛苦和尴尬，我们也是预付了钞票的。”许同梅没料到黄克莹会这么跟她嘴。立即摆一副“老板娘”的姿势，侧转，一边反驳，一边还白了黄克莹一。

“钞票…”对方一提到“钞票”黄克莹真有上火了，真想立即从屉里扔那一大叠钞票，请这“位。我黄克莹是“穷”但不缺你这钞票。我黄克莹是个“弱女”但离了你二位，照样能在上海养活我自己和我的女儿。说不定活得还更自在！不过…赶走这两位不难，但赶走她两以后，我真的就能活得更自在？真的能叫自己从此抬起松气？恐怕未必…黄克莹在激忿的颤栗中，一次又一次地犹豫。最叫她担心的是，最近一次会面时，不知为什么，谭宗三的神情已不像前两次那样明朗，快。好像有所觉察似的。提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也好像有勉。这可不是件小事。在没有搞清他发生这些微细变化的真实原因前，她的确不能再给自己增加麻烦，再去得罪谭家门里的任何一个人，再给自己增加“敌人”于是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缓和下气，慢慢地坐下，扮一丝笑容，说：“不过嘛…谭太太，侬也不能拼命追问那问题…侬总要留面让我自己去人。我伲毕竟都是女人…”

“女人？女人又怎么了？我的黄家大小，我伲预付侬钞票，不是为了跟侬来讨论女人到底应该怎么人的。我伲付侬这笔钞票，就是要搞清楚我谭家这位三先生是不是已经摸过侬碰过侬跟侬开过房间完完全全离不开侬了，就是要侬向我伲提供这方面的情况。不要白板搭煞假天真了。你我都是过来人，应该懂得这理：天上不会平白无故落大饼的！不侬是男人，还是女人！”许同梅居然越说越气忿，越说越收束不住，一时间指手画脚，而且滔滔不绝。幸亏三姨太许同兰赶站起来打圆场，温地拉着黄克莹同样气冰凉了的小手，绵绵地说：“好了好了。都是自家妹，讲得那么难听啥么。一面和份都不要了？两个人都给我消消气。不许再讲下去哉。”

后来黄克莹细细地回味，在三姨太当时从容向她悠来劝戒的一瞥中，真还蕴藉许多的疼和怂恿，叫那一刻被四姨太数落得几乎已无地自容的她，心尖实实地涌起一丝酸涩的辣和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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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克莹许多的不安和，有一是准确的，那就是：谭宗三对她和许家两妹之间的那一“谋诡计”的确有所“觉察”了；应该说，远不止是一“觉察”而是“全般知情”“了然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