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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10~20(7/7)

能看清门外二尺方圆一块范围里所发生的事,就可以了。后来,那脚步声毫无疑问是从他住的小院移来。依然那么迟疑。在痛恨自己。但又无法遏制。终于在她门站住。一秒。两秒。三秒钟。发了一什么响声。很轻很轻。她抑住千般心慌万般意,抱了自己那上下都在颤栗的,慢慢弯下腰,屏息静气地凑近门去看,凭着暗淡的天光,她看到他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样什么东西,不断地亲吻着,息着,以至搓着,长叹着…再仔细看时,才看,他手里拿着的亲吻着的搓着的,竟然就是她放在门外棕鞋上的那双已经穿得很旧了的鞋。

哦,天哪…

20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曾多次通过各各样的暗示,向你表示,你可以我的房间,可以在我床沿上坐下,我甚至允许你轻轻拉住我的手,讲什么。我想听你讲,讲一切你兴趣的事。即便没有话题也无关要。重要的是,我只想听到你的声音。声音。而不是内容。我暗示过,我会接受你的邀请,跟你去下馆,听评弹,看绍兴戏。我会跟你到那用木搭起来的南码上去。那儿偏僻。旁边有一个坍塌的炮台。有半人的野草。野草淹没了古。哪怕手拉着手。哪怕在没有带伞的小雨中。哪怕傍晚的乌云从海的那边涌来。哪怕轰轰作响的碎狼起最后又层层地扑你我的鞋脚。狂风张扬,把我推海里。只要让我再回看一小岛上那孤的灯塔,我也就无悔终生。我希望你就是那个灯塔。我所有这些暗示都得那么明确,可以说,任何一个成年的男,任何一个真想跟女人往的男人,都能懂得的。要晓得,我不能得更袒了。我总还要保留一一个女人应该保留的面。为啥不走门来呢?不是只剩下最后一步了吗?为啥要站在门外跟那一双鞋说悄悄话?我不是一定要你承诺让我谭家的太太才能接受你。那是十八岁的我。也许在二十二岁时,我还是这么幼稚。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早就不这样想了。谭家太太,我都可以接受你。我甚至并不想你们谭家的门。我不想接受一尴尬。我不希望我在你边的地位由你以外的一帮什么人来认定。我只要这样一个略有羞涩、略有惶惑但又内里定的男人,能让我抱着他的后腰,让我把冰凉而又时时发的脸颊贴牢在他后背上,不他走到哪里都能把我带到哪里。是不是他正式的太太又何妨?只要给我十年这样的日,让我把妮妮带大。我愿把我的额在祖宗的祭桌前磕鲜血。我保证在第十年的最后一天,自动地离开你,走到最近的一个尼姑庵里陪伴青灯黄卷,不再妨碍任何人。十年不行,三年。三年,妮妮就九岁了。她应该能懂得姆妈个女人实在不容易。这个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说我一声,黄克莹,侬这一辈活得实在是不容易啊。我就知足了。三年不行。一年?一个月?或者一天一夜?只为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日的我,过上这样的一天、一夜、一刻。行不行?!哦,上帝。

在死去活来地犹豫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黄克莹决定,如果再看到他在亲她的鞋,就冲去,拉住他,把一切要说的全说在当面。面?啧。这时候还讲什么面。我促勿晓得啥叫“面”!

后来她果然冲去了。她以为,自己这样地向他伸双手,这样艰难地向他微笑息蜘橱颤栗愧疚颠踬唏嘘…他还能别的什么选择呢?要知,现在已然向你敞开的不止是一只早已穿旧了的鞋,而是整个儿的我,是整个的一腔血,一个女人,一个只有期待而不论结果的战场,一次本就不想计较输赢的搏弃,一只渴求燃烧而不指望大雨倾盆的反复。她艰难地咽了唾沫,刚气嘘嘘地说了声“侬勿要…”就看到一只旧鞋从他手里通地一声掉了下来。(另一只依然抓在他手里。)他整个地呆住了。脸一下变得十分地灰白。浑颤抖。顿而愧疚。尔后突然低下,忙扔下手里的那只鞋,转过一声不响地走了。急急地。佝偻着。快速地倒动他那瘦长而有弹。走了。当天就没再看见他。到晚上才听说,事发后,他立即去了上海。还病了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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