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阿拌河边，天还黑，大约只在凌晨三四光景。

河面上找不到摆渡的船。满河都是黏稠的波动声。河对岸才是哈捷拉吉里镇浸的

土地和丑陋低矮参差灰黯，还有新起的塔楼房，都在凉嗖嗖的风里，叫他觉得生

疏、古怪，甚至虚假。汛期的浑浊冲刷岸脚残破的苇丛。一个漩涡连着一个漩涡。

与好像要膨胀河堤的河相比，对岸的古镇就显得太呆板、细小。小旅馆的门还

没开。新盖的酒厂也只证明所谓的镇街，只是一条本不起的最常见的砂石路。

大来竖起大衣领，刚觉得那沉的天空在凉丝丝往下掉儿了，近边一片小林

里便走了几个人。有人低声喊：“是大哥吗？”听得是二叔天观的儿小来。

小来是个瘦而不弱的小，但郁古怪。一直对全家重大来，很不服气，但

又从不把这一不服气摆到脸上。他在镇副品门市案上掌斧。才十六七岁，

就冷得叫人不敢往他那板斧跟前靠拢。他已经奉命在这儿等候两个早上了。

“爷爷咋样了？”大来赶问。

“回去你就知了。”小来斜起瞟了瞟大来。大来手里提着一网兜果罐

和一些细。这些吃东西，在一般大合作社的货架上是看不到的，得托人到库房

里去搞。一向在副品门市活儿的小来自然清楚这一。对此他到意外。他

向来瞧不起大来，觉得他过于正经老实。缺活气儿。折腾不开。他总想，假如自

己是大伯的儿，是长房长孙，全家人对他另相待，都来为他创造条件，他准比

大来有息。最不济，也不会为一个什么女教员的脚，被学校劝退，丢失去兰州西

安北京上大家、在大机关挣工资的机会。

一旁有几个跟他一同来的小哥儿们在伺候着。他吩咐他们，从河边的柳丛里

拽一条小船。到河那边，大来才看，过河前所觉的古怪，是因为镇好像刚

遭了劫。中心小学的校门被拆去大半扇。所有教室的窗全用红砖垒上了，各留一

个枪儿。大合作社护窗板上刷上了大字标语，是打倒枪毙油炸煎七叔天一的标

语。还有针对他们老肖家的大小字报飘零在街。兽医站后的树全让砍了。镇公

所的墙上留着一片又一片弹钻的坑坑，跟麻儿似的。所有黄狗的脊背

上都被上了红油漆。

全家的人都在等着大来。

‘你总算回来了。“大姑天桂未曾开，圈先红。赶给这位当了标杆儿老

兵连副连长的大侄儿沏茶。

“路上还好走吧？”二叔天观拆开一包“恒大”递了过来。

很有些堂弟表妹，则把光盯在了大来腰后鼓鼓挎着的那枝制“加拿大”

手枪。老式枪，笨重，弹少。但打得远，有准。还带标尺。连长说给他换一支

国产“五四”轻巧些。他没在意。换不换，无所谓。他不相信自己真的会使上它。

他天生的不喜枪。

玉娟也来了。她已经跟朱贵铃过了。没过上几天安稳日，随着迺发五受到冲

击，朱贵铃从独立团团长的位置上被拿了下来，生产科的一帮年轻人也起来造他的

反，他被分到一个很背静的上去。玉娟只好跟着走。那是一个只一个

渠的小。只有他俩，一间地窝，几分菜地。离最近的居民，也有一公

里多路。整天见得最多的是渠帮上的荒草和堤上的旱柳。还有地平线那一溜秃秃

的土包。到以后，朱贵铃脾气变得很坏。所有的家务事都推给玉娟，不许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