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有了，仿佛要窒息。足足有一秒钟的工夫，长长的无尽止的空白。雨成匹地从门和窗的媚檐上泻落。他终于鼓起勇气掀掉她宽松的鞋壳，猛地俯下去，把脸地贴到了她哆嗦着的面上…

暑假剩下一个半月。这段时间过得特别平静顺畅。平静到使他忐忑不安，顺畅得让他预要什么大事。在他终于得到苏可至亲的疼之后不到一个星期，苏可便把上堂河的这间诊室正式改名为“振和诊所”由她执掌的店铺里，所有员工，都一律改称振和为“宋先生”苏可让宋振和正式接两家中药店账房间的钥匙。让他用在商校所学的西式簿记的方法，把这些店铺的账目重新清理造册。于是他有了直贡呢礼帽。有了从上海步云鞋店买回的尖镂空白鞋。有了从天津洋车行订购的专用黄包车。黄铜的灯座和白细布的椅，再加上锃光明亮的克罗米圈和始终散发着桐油气息的车篷。经常有大红金的鹅黄印梅竹笺的或锦缎盒封折式的各请帖送到。他还是住在上堂河那间东厢房里。老式的雕木床，那挂蚊帐的框架同样是用沉香木雕就的。他学会了简易的手术，比如穿刺个脓包，清理个创面，合个伤，除个指甲。苏可要他学。他也很愿意学。他愿意看到苏可的笑容。愿意苏可走近他。虽然在经历了那一个心尖发颤的夜晚之后，苏可再没允许他那样亲近她，再没给他这样的机会，但他无法不叫自己期盼。

他几乎断绝了跟五源城外的一切联络。他几乎觉察不这变化。以至到又一场黄暴雨到来的时候，他才觉到自己期盼得太久太久。去翻看久已不翻的日历，才发现暑假已经结束十来天了。他才开始惊惊。惊惊苏可不派人来接替他账。不向他提返校的事。而在从前，总是她他返校，怕他假期太长，舒适惯了，怠惰了。他觉得蹊跷。怪异。也才发觉，这一个多月来，竟然一封信都收不到。他去邮局查问，才知，所有寄给他的信，全让苏可取走了。他这才去找苏可。苏可明确告诉他，他不能再去商校了，她肚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她已经派人去商校替他办了退学的手续，婚礼就定在下个月的历初七。

他蒙了。

他本来是决意要成为商校有史以来最杰的一个毕业生的，他本来还想去法国蒙特商学院造的。只剩下最后一年时间。只剩下最后一步要跨。一扇门。一块石。一片树叶。这是商校的英文教员给他们曾念过的一句话。是汤玛斯。伍尔夫书里的一句话。伍尔夫说，他要写尽那扇门里各各样的人。现在，他却被死死地堵在了这扇门里。他可以对苏可说，他仍要去州府城。校友联谊会肯定能帮他恢复学籍。毫不夸张地说，凭他这几年里所建立的关系，他也能借到最后这一学年的学杂费。况且这几年里，他已经暗自节省一笔钱，完全够一年的膳销了。

苏可对他将无可奈何。

但是，她肚里的孩呢？

这是他的。

还有她本人呢？

也是他的。

他喜她。她还不清楚他有多么喜这样一个厉害的充满男人气概的却又俊的“女先生”

还有她的店铺、商号。

假如他跟这一切决裂，会引起全地区商界的愤慨厌恶。他们也许会联合起来，给商校施加压力，让学校开除他这样一个知恩不报、恩将仇报、吃人不人事的“白狼”将来，权力很大的商会组织，也许还会阻止任何一个店家聘用他。他们一定还会把这影响造到海外的同乡会去，断了他国造就业的路…

以你这么一个宋振和，想和苏家在这块土地上戳起了百把十年的老牌倒戗行，那不是有太过于撒缰了？浑是一个察儿哄哩！

有谁不知你是她一手苦心孤诣、悉心悉力栽培起来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