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去玩那一摊，不值当。等一等吧。汽车还是要的。他俩喜这世界上所有的新玩意儿。只要能搞到手，总有一天要把它们搞到手。不过要分个先后。

于是他俩仍使用那辆铁壳车。那辆加长加重的铁壳车，底盘是用整炉的铁浇铸的。装上了奇载重卡车的防震弹簧片。四排座，两两相对。必要时，中间装上隔扇，便成了两个包厢。兄弟俩各带各的客人，互不于扰。跑长途，拆去中间两排座，拉底箱，便是两个和的卧铺。后厢还带了个小厨房。这兄弟俩什么时候都离不开酒和。倒也不多讲究，酒只要烈的散自，不带的都行。只要大块的卤。不是羊，反正顿顿得有。假如有阿古湖边渔村里腌的鱼于，他俩更喜。亏得他俩不搓澡，否则，他们准会在这辆已经长大得奇的铁壳车后边，再装上个浴室。那样，真抵得上一辆总统专列了。

偏偏是这么一辆结实得少有、长大得奇的铁壳车，今天救了这兄弟俩的命。

肖天放决定不用枪击的办法来对付自家兄弟，也是因为碍于这辆铁壳车。车上窗得很小。车一动，总有保缥跟着。他们站在车两边的踏脚板上，用自己的躯挡护着那惟一能弹的窗玻璃。当然，他也可以用自己“新兵营带”的份，在社场合接近白家兄弟，然后伺机枪击他俩。但这样，自己就断难脱。更重要的是，当自己和白家兄弟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不知还能不能有那勇气掏枪。白家兄弟和他无怨无仇。他一直仰慕苦挣一生而终于人地的这一对兄弟。白家兄弟到联队来，不跟他有没有关系，他总要挤到跟前，不远不近地看看他俩。他觉得他俩的确与众不同。有一无法解释的引人的魅力。有一震慑对方的魅力。

但是，既然参谋长发了话，不也得。

白家大宅，建在白家湾。这里原先是一片荒谷。背后有两条垅相合，面前一相依，开阔豁亮。用风先生的话说，这是环抱有情、山兼得、气脉合局的好地势。由白家湾去老满堡城只有一条。大约八九里地。一白家湾就有一座七桥，一是一座木结构的吊桥。肖天放打的就是这座木桥的主意。

假如锯断两桥桩，极重的铁壳车一驶上这座桥，结果会怎样？到那时，恐怕一百个保镖也不用。

没人会想到有人敢在这座桥上手脚。因为桥离白家湾太近，只有半里来地。

没人会听到锯桩的声音，因为桥离白家湾又太远，毕竟还有半里多地。

就要钻它这个又近又远的空。

楔去。

锯完最后一桥桩，四周围一片寂静。天还不亮。白家湾里也没狗叫。一个个烂泥坑好像全满了胶油。散放的群在慢慢嚼着带的草。宅后的树和远的矮山都同样地黑。有人去豆腐坊灯。有人从榨油坊里来撒。

肖天放收起手锯。汗。燃着一支烟。涌的立儿把多半支烟塌透。他觉得浑酸，连连咂了几大，才稍稍觉得松缓了些。第一次杀人，还是有些张。他不时回看着被自己锯断的桩茬，总觉得还有地方不妥当。他不时看看正被微明的晨曦逐渐衬更多的廓线、越发显示许多灰白块来的白家湾。他的手发麻发胀，沉重得像一堆化了的酥油，或者像一麻袋经了雨的羊。他从桥架上往下爬。桥桩有十来米。爬到河滩上，风更冷更更厉。让风一激，他才想起，装手锯的那个军用背还挂在桥面下的架上。他一惊，军用背和手锯把上都烙有编号，能查到作案的人是谁。必须取回背。但这时，他浑上下没一力气了。上的伤再一次涌一带脓的鲜血。他试着往上爬，爬到四五米，便再没那力气去够更一的桥架和木梁了。他又试着从桥面上往下翻，这样也许要省力得多。但没等他接近桥面，白家湾里来巡夜的，己结伴走上了桥面。他只得缩回到桥下的荆槐丛里去。浑打颤。巡夜的老在桥面上不走。天越来越亮。再过一会儿，给白家湾送的驴车就要过来了。尔后是送柴火的、送蔬菜的，尔后白家湾往工程所送豆腐、豆芽的车也要过来了…一直到断了桩脚的桥面被那沉重的铁壳车压塌，他再没机会取回背了。他要跟白家兄弟一起完。这时，他真想冲去，告诉那些巡夜的，桥下面发生了些什么。他吗要跟白家兄弟一起完？一切的一切，还仅仅是个开始…他咽了一唾沫。他忽然到无比的委屈。没有人为他着想。的骆驼油…锋快的斧刃…发霉的护窗棂…即便是参谋长，当他掏手枪拍在桌上的时候，他想到过我二十岁刚了儿吗？还有那些在克辛冷式重机枪扫下痉挛地搐着倒下的老兵。是的，纵有一千条一万条杀他们的理由，但有一条是替他们本想一想的吗？从哈捷拉吉里村跑回联队后，天放原以为朱指挥长总要找他问一问回家探望的情况。因为这件事毕竟是由指挥长提议的。他还寄希望于指挥长的关心，把父亲的底细清，或者把家搬到老满堡来。但指挥长好像完全把这件事忘了。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第十次第一百次…他压不问这件事。只是有一次，指挥长来看场里的两匹顿河的公，见到带新兵在打扫厩的肖天放，忽然问了一句：“前一段，怎么老没见你啊？”肖天放忙答：“我回哈捷拉吉里探家去了。”指挥长笑着，鼓励地笑笑：“探家好。有时是得探探家…”接着就跟两位新来的驯师，谈论那两匹的事了。一直到要回联队了，上了车，盖上护的毯，摘下抚摸时的细白纱手，看见勤务兵来关车厢门时，才好像又突然想起一什么，对勤务兵说了声：“等一等…”重新探半截去，迎着掠过场的凉风和细雨，叫住肖天放，问：“你父亲怎么样？”“还行…”“哦，真不容易…下一回探家，替我问他好。”车厢门关上了。车辘辘地在风雨里远去，并且在的草泥地上留下两条常常是不等距的车辙，留下一片怅恫给了还在期望着什么的肖天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