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凑到一起，这么一档事，无论在谁看来，几乎都可以说是在拿个人家命抵押。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事先都没想过要这么。他们都是福海边的重要人。虽然这个“心圈”的时间各不相同，但以后，都被授以重任，各自负责着某一方面，或某一领域的工作。也许因为他们的前半生都“坎坷”的，被发落到冈古拉以后，一度也悲观过丧气过(立安例外)；一旦再度被赏识，还能“心圈”虽然只是冈古拉这芝麻粒儿般大地方的“心圈”他们也都为自己庆幸。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甚至可以说迄今为止)，他们都是真心激福海的，并竭尽全力地去完成福海办的一切任务。他们从不东张西望，只看福海的脸办事。互相之间也很少来往。偶尔应邀串个门，喝个酒，事先也总要很巧妙地去跟福海打个招呼，既不让福海觉得他们过于胆小怕事，故意在他底下装一副举步维艰的熊样，更不希望福海产生那样一致命的误解，以为他们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得意忘形了。他们知，自己在某一方面的知识、经验、才，都要比福海，甚至要许多去。但他们同样知，在一个最重要的方面，他们永远不及福海——那就是对冈古拉的情。他们自知，对于冈古拉来说，他们永远只是一只“候鸟”即便，由于原因，他们可能会在冈古拉这片荒原上终老一生，但从心理状态上来说，他们仍然是一只“候鸟”甚至可以说，永远只能是一只“候鸟”因为他们始终还在暗中企盼着再度起飞，祈求着“回归”的那一天到来。而福海就不同了。在他心里，他就是冈古拉。冈古拉就是他。他早就把自己这颗心埋在这片荒原里了。这也是他们面对福海，面对冈古拉，常常到“自愧弗如”的主要原因。

说“候鸟”是不会为“临时栖息地”里发生的问题去心的。即便偶发奇想，要去一回半回心，也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家命去代价。除非“临时栖息地”发生的这个问题，已经威胁到它们当下的栖息了…而朱、李、、赵这一回密谋着向福海“发难”其源就是因为他们觉得，福海上这个一天比一天严重的“神状态问题”不仅已经“威胁”到整个冈古拉的生存，也威胁到了他们个人的生存。

最早提要向上边“密告福海”的，还不是立安，更不是朱、李，而是赵大疤。赵大疤多年来一直把福海伺候得好，其实他一直背着福海，在暗中使劲，想调离冈古拉。在当时那个情况下，回老家天津去，是不可能的事，但周旋一下，调到哈拉努里镇，或县农垦局谋个差不多的差使，他觉得还是有指望的。这么，一是为了赵光日后能个好学校，将来最起码也能考回天津去。再一方面，也是为自己。他想到，自己也四十了。“晚年”也是早晚必须考虑的事。委屈了这一辈，到老，别的不说，总得找一个稍稍有人气儿的地方把自己安顿了，那样，实在闲来无事，找人喝个凉茶，拉个胡琴，唱个小曲儿，或上“供销合作社”转转，也方便自在。(当地人习惯把百货商店称作“供销合作社”)几年，他觉得条件和时机都还不太成熟，这几年，觉得再不抓实行，可能就有晚了，便开始着手疏通各关系。为冈古拉的供销长，他有这个有利条件。他外机会比谁都多，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公家的钱请各关系吃饭，送礼。尤其跟县镇两级主领导和办调工作的那些人，混得特别熟。大家对他的情周到豪和百折不挠的办事风格，都留下了极刻的印象。他甚至都知，好几回，他的调动问题已经被提到县镇两级常委会上去讨论了。但最后又都被搁置了下来。原因很简单，福海不放人。他说，你要调我的人，可以啊，拿同样的人来替换。没有人来替换也行，那就脆把我也调走。

“这爷！是要我们给他殉葬哩！”赵大疤心里忿忿地怨恨不已。

至于立安和朱、李等人参与其事，倒是更多地在为冈古拉的前途担忧。他们的脑也许不如赵大疤的那么活泛，那么灵便，但无奈中，他们却更多地把个人和家人的前程都捆绑在了冈古拉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他们当然不是不想离开冈古拉，只是不敢去这样的设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