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瞬间，士心仿佛看见了父亲睛。

他一边吃一边跟那个老板说些家常话。老板说他的刀削面远近闻名，味好是因为讲究“剥削”两个字。“剥”说的是剥蒜儿“削”讲的是削面的功夫要好。“刀削面一定要放蒜儿去才能吃好味来。”他一边说，一边剥了几颗蒜随手丢士心的碗里。有了蒜，刀削面果然多了几分滋味。

那个夜晚，一碗“剥削”来的面条，带给士心的不仅仅是没有了饥饿和疲劳，还有温。他用他的劳动从一个善良的人那里换来了一碗面条，还有人的尊严。

那以后他依然常常去那个桥找工作，找到合适的工作给自己，也给同学。十块钱买来的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骑起来叮咣响，一路都仿佛在听音乐，一也不寂寞，每次都骑车去。他学会了观六路，再也没有被城抓住。每次到了那里，他都会五钱买一碗刀削面，很满足地吃一顿，依然是老板削面，他自己剥蒜，一边吃面一边说些家常话，那个老板不住地说：“我那在外地上学的儿要是也这么懂事，我就算累死了都不觉得冤。”

士心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夜晚，那个善良的人，那一碗温的刀削面。不会忘记在北京飘的这些年里面的所有冷悲，记得所有的温和动。

初的最后一场雪过后，他依然没有找到工作，还必须到街去找工作。因为下雪，他没有办法骑车去，加上最近肚疼得非常频繁也非常剧烈，他没有把握能骑着那辆破车顺利赶到预定地找工作，所以他必须坐车去。除了几十块钱的菜票，上已经没有钱了，他翻箱倒柜一共找到了六钱，揣在袋里就门了。

这是他一次坐北京的公车。

学校距离这趟车的始发站只有一站地，他上去的时候还有很多空位置，他便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上去，一路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来到北京半多年了，他一直骑着破车在大街小巷穿梭，却没有真正留意街边的风景。这个时候刚刚吐芽的柳树上挂着薄薄的残雪，风景别致，看得人心情也净了许多。

他看人家都买了一钱的票，也就递上一钱。胖胖的女售票员斜看了看这个穿着中山装的半大小，什么话也没说就把票给了他。走了两站地，车上的人渐渐见多了，新元把座位让给了一个抱着孩的外地妇女。售票员走过来叫那个外地妇女买票，妇女便掀开衣襟从内衣袋里掏一把币，小心地数了半天，数两钱递给售票员，把剩下的几分钱重新装袋里，放下了衣襟：“俺到天安门，可是两钱的票哩？”

售票员接了一把币，输也没数就丢了票夹，指着那个孩说：“孩也得买票。”

那个外地妇女摇摇，就把扭向窗外，也不知是什么意思。那个胖胖的售票员显然尴尬得很，大声地喊：“说你呢，这孩也得买票。”

那女人转过看看，说：“俺没有钱了，俺是个要饭的。俺孩小，坐车从来都没有买过票。”

售票员翻了个白：“不买是吧？我还就跟你耗上了，看谁耗得过谁。今儿不买票你就甭想下这车。”她在士心边气定神闲地站稳了，就开始数落那个妇女。但任凭她怎样数落，那妇女总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没有一反应。再过了两站，售票员忍不住了，大约也是说得累了，脸上显怒来，大声地问：“乡佬，你到底买不买票？”

她的这句话立刻招来了车上很多外地人的责骂，士心也觉得这个不依不饶的售票员有过分了，就把自己剩下的钱拿了来，取两递给那个售票员：“我帮她买票，你就别说了。”售票员还想说什么，车上的人便开始七嘴八地议论起来，有人说：“人家都帮着买票了，还叨叨啥啊？”

售票员愤愤地瞪了士心两，丢给他一张车票走了。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士心看见那个胖乎乎的售票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如炬，穿透人群直过来。过了几站地，那个女售票员忽然径直走到士心跟前，用浑厚的女中音说：“把你票给我看看！”

士心把票递给她，女人看了看，很平静地说：“罚款！两块！”

又是罚款！这一次不是因为违章摆摊，而是因为他坐车超过了与票面符合的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