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时，几乎是凌晨。吉宝业已呼呼地睡得死沉，慧如在他的脸上亲了几下，说我得回去了。吉宝自顾自地哼了两声，又睡了过去。

冬夜的街上，冷得厉害。慧如一门，寒风迎面扑来，立即就打寒噤。饭店的墙下蹲着一个人，慧如想，蹲在这里，明天还不冻死？想罢却也并没多看一。太晚了，黄包车一辆也不见，慧如只能步行。从德明饭店走到家，路程不短，但慧如没别的办法，除了走路，她就只剩走路。但慧如不觉得累。慧如想，这一趟行走，也是值得。因为吉宝说了要娶她。她只要跟杨二堂离婚，今生今世她就有了幸福。慧如这么想着，幸福似乎就在前面，只需要她快步走，她就能拿得到。所以慧如走得飞快，而且走得浑乎乎。

几近走了一半，慧如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后面一直有人跟。这觉一起，慧如便觉芒刺在背。她越走越觉得不对劲。那人几乎是不即不离地跟着她。她走快，那人也走快，她走慢，那人也走慢。慧如有些慌了，她小跑起来。后面人也跟着小跑。几近慧如家门的小街，慧如累得不行，她快抬不起脚。然后她被一块小石绊了一下，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

慧如后的人跟了过来，昏暗的路灯下，他的影一下覆盖住了慧如。这个影弯下腰来，用一小心翼翼的语气说，我背你回去好不好？这声音像大，从天而降，瞬间就砸了慧如。

这是杨二堂在说话。

四

这天一早，杨二堂下河去了。慧如起来后，脸垮得厉害。饭也没吃，穿上衣服就往外走。滴说，妈，你不吃饭？慧如都没回，说了一句：我的事你别。说罢又说，往后不准你再跟我去乐园。滴望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滴知，她的父母之间一定了什么事。而这件事一定和德明饭店有关，和吉宝有关。滴想，我不跟你去，难我还不会自己去？

这天，滴依然去了乐园。她到弹房玩了一下，便悄悄去到三剧场。滴不是去找母亲慧如，也不是去听戏。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去什么。但是她就是想去，鬼使神差一样。滴避过慧如的视线，转到后台。戏班的人看熟了滴，有人对她笑笑，也有人懒得搭理。

吉宝提着琴跟班主说着闲话，一边说一边用拎着琴的两手指拨动着弦。滴睛盯住了他手上的琴。班主说着说着，又转向了他人。吉宝便放下琴，踅化妆间。滴也跟了过去。

玫瑰红正对镜勾脸描眉。吉宝凑近，痞脸，要不要我来帮你勾几下？玫瑰红说，去，一边去。吉宝笑，怎么，连夫都不认了？玫瑰红说，你少跟我油嘴。我告诉你，吉宝，你要对我慧如好一，不然，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吉宝说，我对她好不好还用我说？她现在离了我就活不下去，你说我对她好不好？不信你去问。玫瑰红说，那是我心死，跟一个臭下河的过了小半辈，没正经过一个人，她跟你这的人不一样。吉宝说，有什么不一样？自家快活就行了。玫瑰红说，我警告你，吉宝，你要伤着我，我定不饶你。吉宝说，嗨嗨嗨！说这狠话什么？

滴没听完他们的对话，便离开了。原先放在她心里的烦变成了恨。原来母亲真的跟吉宝通。她这般无耻，父亲杨二堂又怎么人呢？现在的滴，不光恨玫瑰红和吉宝，连带着母亲慧如，也一并恨了起来。滴想，真不要脸。这些狗男狗女都不要脸。

滴越想，心里的愤怒便越是烧得凶猛。待她几乎想要脱骂人时，突然就看到了吉宝的琴。她立定站住，睛扫过后台的箱，杂碎箱上随意放着一把小刀。滴只想了几秒，便走了过去。她悄然拿起小刀，佯装着欣赏一旁盔箱上的紫金冠。伸手之间，滴将胡琴上的弦全割断。

滴走乐园时，长长吐了一气。滴想，这才是开始哩。

晚上，慧如气呼呼回家，见到滴便说，你今天去乐园了吗？滴若无其事地答说，你不是不让我去吗？慧如说，吉宝师傅的琴弦被人全割断了，你知吗？滴说，我怎么会知？慧如说，有人在后台看到过你。你去过。滴说，他们看走了吧？我前阵天天都去后台，他们看到的怕是前几天的我吧？前几天断弦了吗？

慧如死死盯着滴。滴的回答太从容，慧如只觉得她这份从容里有些诡异。滴说，妈，你不信我？那你就带我去见吉宝叔吧，他想怎么罚就让他罚好了。慧如说，你别在我面前摆得意。庆胜班明天就去沙市演戏，就算查到是你，罚什么罚？

滴心一动，仿佛长吐一气。心想，走了才好，走了最好一辈都不要回来。慧如说，就算庆胜班走了，你往后也不要去乐园。如果叫我看到，我就打断你的！前街棺材铺杜老板家想找个扫地的小丫，明天我让你爸送你过去。

一直没吭声的杨二堂说，算了吧，滴还小，让她再玩一阵好了。慧如冷冷地说，穷人的孩，玩得起吗？杨二堂说，明年开就满十岁了，等满了再找人家事吧。要不，我那边，又该心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