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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爹的两个女儿都外了，家里只留下“满姨”——这是当地人对最小女儿的称呼。可怜满姨几年前在一场大病中瞎了双，留下两个空的窝，至今没法上学读书。但家住学校附近，她常常摸到学校里去，隔着窗听老师们上课。她现在居然已经能一字不差地背九九表，背两位数的平方表。《喀秋莎》、《阿里郎》、《外婆的澎湖湾》一类歌曲，她也都会唱。客人们去她家闲坐，最常见的节目就是叫她来一段背诵，从九九表到平方表，背得客人们大为惊诧。

这当然令我吃惊。既然她听得过路的是哪一，那么她想必也能听过路的狗是哪一只？过路的是哪一只？或许也能听飞过的是哪一只鸟和哪一只蜂？她是否能在夜听到这山峒里各人的秘密、动的秘密、植的秘密、泥土和的秘密…乃至我夜里一声叹息？

在旁边破竹的老还说：“她连过路的是哪一，都听得来。”

我与她玩过一次从五个手指中猜中指的游戏，也就是那么一次，我早就差不多忘记了。我吃惊地得知，从那以后，我的一线脚步声就永远留在那里了，作为我生命的一分，在一个小盲女的黑暗里永远收藏。

我也想逗逗她，故意别着嗓门“我是龙老师呵！”

“你怎么知不是？”

歌。

他这样说。

他接下来说起了他的，就是他不久前借钱买来的：那哪是呢？比人还懂事！比人还要知书识礼！

小孩对我直呼其名，听上去有怪怪的。

每天早上，他本不用放，只消把栏门打开就行。那条大黄牯不仅自己识得路，而且不吃邻家的禾，不吃邻家的菜，自己左拐右折，直奔湖边的草坡去寻。到了傍晚，你往栏里一看，嘿，它又回到了栏里，决不会在外迷路。“它前世一定是个人，不然不可能这样灵。你信不信？”

谷爹走大门大声喝斥：“没大没细，讨打么？大人的名字是你喊的？喊‘韩爹’，听见没有？”然后对我绽开一脸笑“她呀，长一双狗耳朵。你还只走到校门那边，她就听来了。”

她摇摇。

“就是韩少功！”她仍然望着我。

“我记得你走路的声音。”

旁边一位正在破竹的老人逗她：“喊错了不是？韩少功在哪里？”

我只到她家去过一次，但后来有一天经过那里，发现她站在门，远远地把窝朝向我，嘟哝一句：“韩少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