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亦待人慷慨，宁可自己刻苦。有人是可以使你覺得非常好亦是他

，非常壞亦是他，如許負相曹，說他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雄，但這自是中

國的，沒有一點Cynical，而女則如山谷詞所形容“思量模樣可憎兒”，但亦自

是中國的，並非西洋那種愛與恨。中國的英雄人是使你覺得拿他無法，而雖普

通人，亦各人頭上一片天“成也是你蕭何，敗也是你蕭何”，他要這樣，你只

覺他如天如地，愛也不是，恨也不是，激也不是。小周這種宜嗔宜喜的批評人

，使我曉得了原來有比基督的饒恕更好，且比釋迦的慈悲亦更好的待世人的態度。

我變得每天去報館之前總要看見小周，去了報館回來，第一樁事亦是先找小

周。有幾次午后我回醫院，剛剛還見她在廊下，等我進房里放了東西，跟腳又

來，她已逃上樓去了。我追上樓，又轉過二樓大禮堂，四處護士的房門張過，

都不見她，我從前樓梯上去，往后樓梯下來，也到前診療室藥間都去張了，只

得回轉，卻見她已好好的坐在我房里像個無事人一樣。她就有這樣淘氣。

飯前飯后，我常與她到后門沙灘上去走。長江天險，古來多少豪傑，但我

們只是這樣平常的兩人。我見唐宋以來的畫冊，畫古今江山，從來亦不畫赤鏖

兵，卻畫的現前漁樵人家，賈舶客帆，原來是這樣的，人世虛實相生，故能不被

赤鏖兵那樣的大事滿，而平常人並無事故，倒反如實，是人世的貞觀。沙灘

上可以坐，兩人坐了說話，又蹲到邊玩。我只看她，如紹興媒婆說的越看

越滋味，我說你我的學生罷。但過得多少日，又說你還是我的女兒。后來

又說要她我的妹妹，但到底覺得諸般都不宜。詩經里“兮兮，如此良人何！”沒有法，只好拿她老婆，只怕了老婆亦仍覺拿她沒有法。我、“

我看着你看着你，想要愛起你來了。”她、“瞎說！”我仍說、“我們就來愛

好不好？”她、“瞎說！”兩人這樣的說話，她可是亦不驚，我可是亦沒有心

思沈重。

我們的連不像是愛，不但她未經慣，我亦未經慣。她早就曾說要離開此地，

到武醫院，為甚麼要離開呢？她卻不分明，我當然亦木膚膚，只覺好好的為甚

麼要離開，而我勸勸她，她遂亦又留下來了。她這一晌，早晨醒來已在床上唱歌

，及下樓看見我，笑、“我唱過歌了。”說時忽又歎一氣，她自己也詫異

，無可奈何的笑、“我近來有了個歎氣的病了！”她的煩惱是像三事的

無收。

一日我忽然決心要斬絕情緣，早晨起來亦不找小周，晚上回來亦不找小周。

是日去報館時在漢渡船上頓覺天地清曠，且漢上游的風景非常好。可是只過

得兩天，兩人又照常了。我今這樣，對愛玲是否不應該，我亦憬然思省，但思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