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東西，愛玲亦不沾。她寫的文章，許多新派女讀了，刻意想

要學她筆下的人都及不得，但愛玲自己其實並不喜愛這樣的人。愛玲可以與

金瓶梅里的潘金蓮李瓶兒也知心，但是絕不同情她們，與紅樓夢里的林黛玉薛寶

釵鳳晴雯襲人，乃至趙姨娘等亦知心，但是絕不想要拿她們中的誰來比自己。

她對書中的或現時的男人亦如此。她是陌上游賞，亦不落情緣的一個人。

我自己以為能平視王侯，但仍有太多的激，愛玲則一次亦沒有這樣，即使

對方是日神，她亦能在小地方把他看得清清楚楚。常人之情，連我在內，往往姑

息君，不姑息小人，對東西亦如此，可是從來的悲劇都由好人作成，而許多好

東西亦只見其紛紛的毀滅，因為那樣的好原來有限，是帶疾的，其實不可原諒的

還是不應當原諒。愛玲對好人好東西非常苛刻，而對小人與普通的東西，亦不過

是這點嚴格，她這真是平等。

愛玲好像小孩，所以她不喜小孩，小狗小貓她都不近，連對小天使她亦沒有

好。一次她搬印書的白報紙回來，到了公寓門要付車伕小賬，她覺得非常可

恥又害怕，宁可多些，把錢往那車伕手里一，趕忙逃上樓來，連不敢看那車伕

的臉。中國民間又說小孩的睛最淨，睡夢里會微笑，是菩薩在教他，而有時無

端驚恐，則是他見了不祥不潔了。張愛玲一點亦不研究時事，但她和我說日本的

行歌非常悲哀，這話便是說日本將亡，當時我連不敢告訴池田，他若知，應

當大驚痛哭。

（五）

張愛玲喜聞氣味，油漆與汽油的氣味她亦喜歡聞聞。她喝濃茶，喫油膩熟爛

之。她極少買東西，飯菜上頭卻不慳刻，又每天必喫點心，她調養自己像隻紅

嘴綠鶯哥。有餘錢她買衣料與臙脂粉。她還是小女孩時就有一篇文字在報上登

了來，得到五元，大人們說這是第一次稿費，應當買本字典紀念，她卻馬上

拿這錢去買了紅。

她母親是清末黃軍門的小，西洋化的漂亮婦人，從小要訓練愛玲個淑女

，到底灰了心。她母親教她如何巧笑，愛玲卻不笑則已，一笑則張開嘴大笑，又

或單是喜孜孜的笑容，連她自己亦忘了是在笑，有點傻里傻氣。愛玲向我如此形

容她自己，她對于這種無可奈何的事只覺得非常開心。又、“我母親教我淑女

行走時的姿勢，但我走路總是衝衝跌跌，在房里也會三天兩天撞著桌椅角，上

磕破膚便是瘀青，我就用紅藥了一大搭，姑姑每次見了一驚，以為傷重

血到如此。”她說時又覺得非常開心。

愛玲給我看小時她母親從埃及帶給她的兩串玻璃大珠，一串藍，一串紫

紅，我當即覺得自己是男孩，看不起這種女孩的東西。她還給我看她小時

的作文。她十四歲即寫有一“登紅樓夢”，訂成上下兩冊的手稿本，開頭是

秦鐘與智能兒坐火車私奔杭州，自由戀愛結了婚，但是經濟困難，又氣又傷心，

而后來是賈母帶了寶玉及眾姊妹來西湖看上運動會，喫冰淇淋。我初看時一驚

，怎麼可以這樣煞風景，但是她寫得來真有理的清潔。

張愛玲是使人初看她諸般不順，她決不迎合你，你要迎合她更休想。你用

一切定型的惡去看她總看她不透，像佛經里說的不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她的

人即是這樣的神光離合。偶有文化人來到她這里勉強坐得一回，只覺對她不可

視，不可久留。好的東西原來不是叫人都安，卻是要叫人稍稍不安。

她但凡甚麼，都好像在承當一件大事，看她走路時的神情就非同小可，她

是連拈一枚針，或開一個罐頭，也一臉理直氣壯的正經。眾人慣的事，雖心不

在焉亦可以得妥當的，在她都十分喫力，且又不肯有一點遷就。但她也居然接

洽寫稿的事兩不喫虧，用錢亦預算排得好好的。她處理事情有她的條理，亦且不

受欺侮。一次路遇癟三搶她的手提包，爭奪了好一回沒有被奪去，又一次癟三搶

她手里的小饅頭，一半落地，一半她仍拿了回來。

我在人情上銀錢上，總是人欠欠人，愛玲卻是兩訖，凡是像刀截的分明，總

不拖泥帶。她與她姑姑分房同居，兩人錙銖必較。她卻也自己知，還好意思

對我說、“我姑姑說我財迷。”說著笑起來，很開心。她與炎櫻難得一同上街去

咖啡店喫點心，亦必先言明誰付賬。炎櫻是個印度女，非常俏，她有本領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