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已從廣西回來。戰時海帆家里已甚窮，他到

上海來見我，我用他在國民新聞當編輯。馬孝安則在他故鄉吳當鎮長，差他的

兒到上海來見過我。他們上五四時代的餘輝已經熄滅，真是人生一世，草經

一秋，只剩紹興舊家的大少爺派頭，亦紅蓼白蘋都枯了。紅樓夢里賈寶玉要

叫人去那些敗荷殘梗，實是闊達之見。但是黛玉引了唐詩“留得殘荷聽雨聲”

亦好，不但有著忠厚之意，且把盛衰之亦超脫到了只是盛衰之理。

還有杭州蕙蘭中學的徐校長避在上海，我也見了，蕙蘭是國浸禮會辦的，

太平洋戰爭起學校關門，但他仍像我小時見他那樣的待人，不過老了。昔年要開

除我的倒亦不是他，而是教務主任方同源，那方同源像大多數教會的人有一個架

，連他的走路亦好像是裝在架上的，他且有個上帝可以向世人皺眉，現在卻

聽說他在當定海縣長，定海也歸南京政府。蘇軾說人生如雪泥鴻爪“泥上偶然

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其實卻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真乃三世十方皆是現前。

杭州斯家的三娘舅，昔年我住在斯家時，見他威得連梢角亦不瞧人，他很

有錢，卻吝嗇得對妹亦利息一分難差，他住在上海，家里冷落得像個財神廟，

如今他亦然藍袍黑褂紮腳褲，坐了陳則民的汽車來看我，他就是會扮小丑。又如

昔年我在百教書時，嶺南大學有個教授帶了助手來考察，我領他們到農村與墟

集，與他說話，他或則嘉歎，或則說“不，你不知”，如今他來宣傳當參事

，我倒了他的上司。劉禹錫答僧孺詩有、

初看相如成賦日，今為丞相掃門人，

追思往事咨嗟久，幸喜清光過從頻。

我就愛這一句“追思往事咨嗟久”，非常謙遜，卻不是悔恨慚愧，且在褒貶之上。

還有杭州于家四小的父母，戰時困在上海，我亦去看過他們，且見了三小

。昔年我痴痴獃獃的想要她四妹，惟有她是心里幫我的。這三小是個有志氣

的女，亦且才調練達，她女兒時在娘家，嫁后在夫家，內里都是她當家。

夫家與她娘家是門當戶對的杭州富商，但她覺得嫁了個丈夫是紈(褲，借字)弟，

人沒有山之日，后來到底離婚到日本去學紡織了。今番是因戰爭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