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一个铜酒壶卖多少钱？”

有二伯说：“没卖过，不知。”

到后来老厨又说五十吊，又说七十吊。

有二伯说：“哪有那么贵的价钱，好大一个铜酒壶还卖不上三十吊呢。”

于是把大家都笑坏了。

自从有二伯偷了澡盆之后，那老厨就不提酒壶，而常常问有二伯洗澡不洗澡，问他一年洗几次澡，问有二伯一辈洗几次澡。他还问人死了到间也洗澡的吗？

有二伯说：“到间，间间一样，活着是个穷人，死了是条穷鬼。穷鬼阎王爷也不惜，不下地狱就是好的。还洗澡呢！别沾污了那洗澡。”

老厨于是说：“有二爷，照你说的穷人是用不着澡盆的啰！”

有二伯有听来了，就说：“间没去过，用不用不知。”

“不知？”

“不知。”

“我看你是明明知，我看你是昧着良心说瞎话…”老厨说。

于是两个人打起来了。

有二伯着问老厨，他哪儿昧过良心。有二伯说：“一辈没昧过良心。走的正，行的端，一步两脚窝…”

老厨说：“两脚窝，看不透…”

有二伯正颜厉地说：“你有什么看不透的？”

老厨说：“说来怕你羞死！”

有二伯说：“死，死不了，你别看我穷，穷人还有个穷活。”

老厨说：“我看你也是死不了。”

有二伯说：“死不了。”

老厨说：“死不了，老不死，我看你也是个老不死的。”

有的时候，他们两个能接续着骂了一两天，每次到后来，都是有二伯打了败仗，老厨骂他是个老“绝后”

有二伯每一听到这两个字，就甚于一切别的字，比“见阎王”更坏。于是他哭了起来，他说：“可不是么！死了连个添坟上土的人也没有。人活一辈是个白活，到了归终是一场空…无家无业，死了连个打灵幡的人也没有。”

于是他们两个又和和平平地，笑笑嬉嬉地照旧地过着和平的日。

十二

后来我家在五间正房的旁边，造了三间东厢房。

这新房一造起来，有二伯就搬回家里来住了。

我家是静的，尤其是夜里，连鸭都上了架，房的鸽，檐前的麻雀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窝里去睡觉了。

这时候就常常听到厢房里的哭声。

有一回父亲打了有二伯，父亲三十多岁，有二伯快六十岁了。他站起来就被父亲打倒下去，他再站起来，又被父亲打倒下去，最后他起不来了，他躺在院里边了，而他的鼻也许是嘴还了一些血。

院里一些看闹的人都站得远远的，大黄狗也吓跑了。也吓跑了。

老厨该收柴收柴，该担担，假装没有看见。

有二伯孤伶伶地躺在院心，他的没有边的草帽，也被打掉了，所以看得见有二伯的的上一半是白的，下一半是黑的，而且黑白分明的那条线就在他的前额上，好像西瓜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