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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吓得直叫。大仙家也看过了，说是要她。一个团圆媳妇的费也不少呢，你看她八岁我订下她的，一订就是八两银，年年又是绳钱，鞋面钱的，到如今又用火车把她从辽接来，这一路的盘费。到了这儿，就是今天请神，明天看香火，几天吃偏方。若是越吃越好，那还罢了。可是百般地不见好，将来谁知来…到结果…“

（不远千里而来的这位帖儿的，端庄严肃，风尘仆仆，穿的是蓝袍大衫，罩着棉袄。上的是长耳四喜帽。使人一见了就要尊之为师。）

（所以婆婆也说：）

“快给我二孙媳妇一个帖吧，看看她的命理如何。”

（那帖儿的一看，这家人家真是诚心诚意，于是他就把耳帽从上摘下来了。）

（一摘下帽来，别人都看得见，这人上梳着发卷，着帽。一看就知他可不是市井上一般的平凡的人。别人正想要问，还不等开，他就说他是某山上的人，他下山来是为的奔向山东的泰山去，谁知路波折，缺少盘程，就落在这呼兰河的左右，已经不下半年之久了。）

（人家问他，既是人，为什么不穿人的衣裳。他回答说：）

“你们那里晓得，世间三百六十行，各有各的苦。这地方的警察特别厉害，他一看穿了人的衣裳，他就说三问四。他们那些叛的人，无理可讲，说抓就抓，说拿就拿。”

（他还有一个别号，叫云游真人，他说一提云游真人，远近皆知。无什么病痛或是吉凶，若一了他的帖儿，则生死存亡就算定了。他说他的帖法，是张天师所传。）

（他的帖儿并不多，只有四个，他从衣裳的袋里一个一个地往外摸，摸一帖来是用红纸包着，再一帖还是红纸包着，摸到第四帖也都是红纸包着。）

（他说帖下也没有字，也没有影。里边只包着一包药面，一包红，一包绿，一包蓝，一包黄。着黄的就是黄金富贵，着红的就是红颜不老。到绿的就不大好了，绿的是鬼火。到蓝的也不大好，蓝的就是铁脸蓝青，张天师说过，铁脸蓝青，不死也得见阎王。）

（那帖的人念完了一，就让病人的亲人伸手来。）

（团圆媳妇的婆婆想，这倒也简单、容易，她想赶快一帖来看看，命定是死是活，多半也可以看来个大概。不曾想，刚一伸手去，那云游真人就说：）

“每帖十吊钱，着蓝的，若嫌不好，还可以再，每帖十吊…”

（团圆媳妇的婆婆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可不是白的，十吊钱一张可不是玩的，一吊钱捡豆腐可以捡二十块。三天捡一块豆腐，二十块，二三得六，六十天都有豆腐吃。若是隔十天捡一块，一个月捡三块，那就半年都不缺豆腐吃了。她又想，三天一块豆腐，哪有这么浪费的人家。依着她一个月捡一块大家尝尝也就是了，那么办，二十块豆腐，每月一块，可以吃二十个月，这二十个月，就是一年半还多两个月。）

（若不是买豆腐，若养一小猪，经心地喂着它，喂得胖胖的，喂到五六个月，那就是多少钱哪！喂到一年，那就是千八百吊了…）

（再说就是不买猪，买也好，十吊钱的，就是十来个，一年的，第二年就可以下，一个，多少钱！就说不卖，就说拿换青菜吧，一个换来的青菜，够老少三辈吃一天的了…何况会生，还会生，永远这样循环地生下去，岂不有无数的，无数的了吗？岂不发了财吗？）

（但她可并不是这么想，她想够吃也就算了，够穿也就算了。一辈俭俭朴朴，多多少少积储了一也就够了。她虽然是钱，若说让她发财，她可绝对的不敢。）

（那是多么多呀！数也数不过来了。记也记不住了。假若是生了，生了，来回地不断的生，这将成个什么局面，岂不和蚂蚁一样多了吗？

看了就要，就要痛。）

（这团圆媳妇的婆婆，从前也养过，就是养了十吊钱的。她也不多养，她也不少养。十吊钱的就是她最理想的。十吊钱买了十二个小仔，她想：这就正好了，再多怕丢了，再少了又不够十吊钱的。）

（在她一买这刚壳的小的时候，她就挨着个看，这样的不要，那样的不要。黑爪的不要，膀的不要，脑门上带的又不要。她说她亲娘就是会看，那真是养了一辈呀！年年养，可也不多养。可是一辈针啦，线啦，没有缺过，一年到靡过钱，都是拿换的。人家那睛真是认货，什么样的短命，什么样的长寿，一看就跑不了她老人家的睛的。就说这样的下大，那样的下小，她都一看就在心里了。）

（她一边买着，她就一边怨恨着自己没有用，想当年为什么不跟母亲好好学学呢！唉！年青的人哪里会虑后事。她一边买着，就一边叹。她虽然对这小仔的选择上边，也下了万分的心思，可以说是选无可选了。那卖的人一共有二百多小，她通通地选过了，但究竟她所选了的，是否都是优秀的，这一，她自己也始终把握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