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这样念诗的，你这不叫念诗，你这叫叫。”

但我觉得这叫的习惯不能改，若不让我叫，我念它什么。每当祖父教我一个新诗，一开我若听了不好听，我就说：“不学这个。”

祖父于是就换一个，换一个不好，我还是不要。

“眠不觉晓，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落知多少。”

这一首诗，我很喜，我一念到第二句“闻啼鸟”那两字，我就兴起来了。觉得这首诗，实在是好，真好听“”该多好听。

还有一首我更喜的：“重重叠叠上楼台，几度呼童扫不开。

刚被太收拾去，又为明月送将来。“

就这“几度呼童扫不开”我本不知什么意思，就念成西沥忽通扫不开。

越念越觉得好听，越念越有趣味。

还当客人来了，祖父总是呼我念诗的，我就总喜念这一首。

那客人不知听懂了与否，只是说好。

八

就这样瞎念，到底不是久计。念了几十首之后，祖父开讲了。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衰。”

祖父说：“这是说小时候离开了家到外边去，老了回来了。乡音无改鬓衰，这是说家乡的音还没有改变，胡可白了。”

我问祖父：“为什么小的时候离家？离家到哪里去？”

祖父说：“好比爷像你那么大离家，现在老了回来了，谁还认识呢？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来。小孩见了就招呼着说：你这个白胡老，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听觉得不大好，赶快就问祖父：“我也要离家的吗？等我胡白了回来，爷爷你也不认识我了吗？”

心里很恐惧。

祖父一听就笑了：“等你老了还有爷爷吗？”

祖父说完了，看我还是不很兴，他又赶快说：“你不离家的，你哪里能够离家…快再念一首诗吧！念眠不觉晓…”

我一念起眠不觉晓来，又是满的大叫，得意极了。完全兴，什么都忘了。

但从此再读新诗，一定要先讲的，没有讲过的也要重讲。似乎那大嚷大叫的习惯稍稍好了一。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这首诗本来我也很喜的，黄梨是很好吃的。经祖父这一讲，说是两个鸟。于是不喜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去，桃依旧笑风。“

这首诗祖父讲了我也不明白，但是我喜这首。因为其中有桃。桃树一开了不就结桃吗？桃不是好吃吗？

所以每念完这首诗，我就接着问祖父：“今年咱们的樱桃树开不开？”

九

除了念诗之外，还很喜吃。

记得大门东边那家是养猪的，一个大猪在前边走，一群小猪跟在后边。有一天一个小猪掉井了，人们用抬土的筐把小猪从井吊了上来。吊上来，那小猪早已死了。井旁边围了很多人看闹，祖父和我也在旁边看闹。

那小猪一被打上来，祖父就说他要那小猪。

祖父把那小猪抱到家里，用黄泥裹起来，放在灶坑里烧上了，烧好了给我吃。

我站在炕沿旁边，那整个的小猪，就摆在我的前，祖父把那小猪一撕开，立刻就冒了油，真香，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香的东西，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第二次，又有一只鸭掉井了，祖父也用黄泥包起来，烧上给我吃了。

在祖父烧的时候，我也帮着忙，帮着祖父搅黄泥，一边喊着，一边叫着，好象拉拉队似的给祖父助兴。

鸭比小猪更好吃，那是不怎样的。所以我最喜吃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