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给爸爸争气的时候了。我"红绸舞"，场场满堂彩。每次谢幕，我面对着情沸腾的台下，却像对着漆黑冰冷的间，面朝着遥远而不可及的父亲，对他鞠躬。心里默默对他说：我想他、他、请求他谅解，我到终于有机会、有办法来赎罪了。可是，这劲憋得太久，一发而不可收拾，兴奋，激动，拼命，忘乎所以，和神都不住了，突发心过速，常常得一分钟一百四十次，人倒下去，几个月躺在床上，人也脱相了。医生说不能再于舞这行，这怎么行？我一边养病，一边偷偷简单练功，还默默请求父亲保佑我，让我站起来，回到舞台上，给我赎罪的机会，这罪还像一块大石板压在我上呀！

一九七九年爸爸的冤家平反了。

他死去那年只有四十五岁，风华正茂，在我印象中他总是那力旺盛的样，但七九年如果他依旧在世，也不过六十刚过，相信他那对生活、对人的情依然一如盛年。人生最好的岁月，他却在地下一动不动长眠，想起来真是凄苦极了。

爸爸在文化版界的一些朋友发起，为他开追悼会，灵堂设在八宝山公墓。主办追悼会的人叫我写一份悼词。我心里有许多话要说，答应了。拿起笔来，百集，悲愤加，激情奔涌，要报复，要发，要控诉，但在灵堂里念起这悼词时我却奇的冷静。没想到参加追悼会有这么多人，黑压压把灵堂站满，不少是文化版界名人，他们听着我一字一句地念：

"亲的爸爸——"

我终于叫他了，压在心里整整二十年的声音，终于在大厅广众堂堂正正、骄傲自豪地呼叫来了。然而，我居然没有激动，而是异常平静地念：

"今天，我站在这里，既没有痛苦，也没有兴，我只有一怨恨！

我恨我们太弱了。弱使我们屈从于外界的压力。弱使我们在您最痛苦的时候，不敢去安您，不敢去您。弱使我们只能瞧着命运把您一个人抛给了苦难。

我恨我们太无知了。无知使良心遭受欺骗。我至今不能原谅我自己，为什么竟相信那些把您指责为人民敌人的谎言。爸爸，您还记得那时我给您写过的信吗？那信的开没有称呼。我写：-因为你是人民的敌人，所以我就不能叫你爸爸。虽然当时您肯定非常痛苦，但还是用放大镜困难地在《人民画报》-鱼人-舞剧剧照中找我，想看我。我的好爸爸，亲爸爸，我知您不会怪罪一个十三岁的无知的女儿，可是随着时间的增长，我越来越痛心，越来越不能原谅我自己给爸爸心灵所压上的痛苦，我良心在受折磨-不敢-本就是一人间的悲剧，能把纯洁的变化成无知的恨，这与恨的颠倒是残忍的。爸爸就是在这样一情况下被折磨而死。

有些人是不需要灵魂的，但我觉得像爸爸这样一个一生正直、诚、善良的人应当有灵魂。他也不应当被人们忘记。他那孤苦的灵魂应当得到藉。爸爸，您若知有这么多熟悉的伯伯和阿姨、您生前的朋友，经过他们的努力能够在北京的八宝山悼念您，您到欣了吗？爸爸，我您，想您呀——您听见了吗？您肯定是听见了！爸爸，您安息吧。"

我在整个念悼词的过程中，四周安静极了，安静得听得见每一个轻微的泣，抑制不住的呜咽。我自己却没有哭，真的，我听见自己异常清晰的齿，把每一个字送到灵堂又宽又大的空间里。我甚至听得见自己转换句时换气的呼声。我觉好像在天堂里，在神灵光辉的照耀下，对着爸爸讲这番话的。我到他大、温和宽厚的存在。并到他真的原谅了我！一切恢复如初！这一刹那，我仿佛被自己净化了，被大彻大悟，被永不背叛的真诚，被全心倾心的，把自己从无边的苦海里拯救来，向上飞腾，飞一片光明透彻、一尘不染的天空中…我有生以来一次这样轻松、自由和舒服呀！

从这以后，我似乎好多了。

你以为我就此解脱了吗？那就错了！开我对你说过，如果欠着活人的债很好办，但我欠的终究是早逝的爸爸。我总琢磨他临死时候是一什么觉？最疼的女儿与他"划清界限"，他怎么会不到亲离的疼痛与人世的悲凉？每每想到这里，那悔恨的影又把我遮盖起来。这也许是永生永世难以解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