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不胫而走，不久就引了大量的观众，成为北大最著名的最有看的景观。简直可以同英国的白金汉前每天御林军换岗的仪式媲了。每天，到了这个时候，站在队列之中，我一方面心里张到万分，生怕自己的名字被到；另一方面在低中偶一斜，便能看到席棚外小土堆上，影影绰绰地，隐隐约约地，在暗淡的电灯光下，在小树和木的丛中，站满了人。数目当然是数不清的。反正是里三层外三层地人不在少数。这都是赶来欣赏这极为难得又极富刺激的景观的。这恐怕要比英国着极的黑帽，骑在大上的御林军的换岗难得得多。这仪式在英国已经持续了几百年，而在中国首都的最学府中只持续了几个月。这未免太煞风景了。否则将会给我们旅游业带来极大的经济效益。

还有一十分值得惋惜的是，我们晚间训话的棚外欣赏者们，没有耐站到夜。如果他们有这个耐的话，他们一定能够看到比晚间训话更为森森的景象。这个景象连我们这个大院里的居民都不一定每个人都能看到。偶尔有一夜，我来小解，我在黑暗中看到院里一些树下都有一个人影，笔直地站在那里，抬起两只胳臂，向前作拥抱状。实际上拥抱的只是空气，什么东西都没有。我不知，我们这几个棚友已经站在那拥抱空虚有多久了。对此我没有认识，我只觉得，这玩意儿大概同气式差不多。让我站的话，站上一刻钟恐怕都难以撑住。棚友们却不知已经站了多久了，更不知将站到何时。我们棚里的居民都知，在这时候，什么话也别说，什么声也别。我连忙回到屋里，在梦里还看到一些拥抱空虚的人。

（五）离奇的规定

在黑帮大院里面，除了有《劳改罪犯守则》这一宪法以外，还有一些不成文法或者的法规。这我在上面已经说过几句。现在再选两个典型的例证来说上一说。

这两个例证：一是走路不许抬，二是坐着不许翘二郎。

我虽不是研究法律的学者，但是在许多国家呆过，也翻过一些法律条文；可是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一个人走路不许抬的规定。除了生理上的歪脖以外，总是要抬起来的。

但是，在北京大学的劳改大院里，牢禁们却规定“罪犯”走路不许抬。我不知，他们是怎样想这个极为离奇的规定来的。难说他们读到过什么祖传的秘典？或者他们得到了像《浒》中说的那石碣文？抑或是他们天才的火闪耀的结果？这些问题我研究不来。反正走路不许抬，这就是法律，我们必须遵守。

除了在个人的牢房里以外，在任何地方，不是在院内，还是在院外，抬是禁止的。特别在同牢禁谈话的时候，绝对不允许抬看他一的。如果哪一个“罪犯”敢于这样，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轻则一个耳光，重则拳打脚踢，甚至被打翻在地。因此，我站在牢禁面前，光总是落在地上，或者他的脚上，再往上就会有危险。他们穿的鞋，我观察得一清二楚，面孔则是模糊一团。在活时，比如说抬煤筐，抬是可以的。因为此时再不允许抬，活就没法了。有一次，我们排队去吃饭，不知由于什么原因，我稍稍抬了一下，时间最多十分之一秒。然而押送我们到堂的监改人员立即作狮吼：“季羡林！你老实！”我本能地期望着脸上挨一耳光，或者脚上挨一脚。幸而都没有，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不“老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