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先勇的小说世界》一文中，我曾谈到，在《台北人》世界里，对过去的情或“灵”的记忆，是对现实的一赎救，金大班年轻时候在上海，与一个名叫月如的年青男有过一段短暂完的情。主要就是对于这段真情的记忆，使得她在惟利是图、现实俗的环境里，还能保留某内在气质，偶然迸发贵的人光辉。我们注意到，金大班在这最后一夜的两次“心”都起源于对这段情的回忆。朱凤的遭遇，使她联想起自己当年替月如怀了时的傻念；于是忿怒转变为同情，她慷慨卸下钻戒给了朱风。第二次的“心”就是小说最后一景：一个坐在舞厅里旁观的羞涩年轻男人，使她联想起多年前把童贞给了她的月如。于是她心里涌起一柔情，日常的俗气息突然消失，她开始温柔地教起他舞步来。

我们若把《台北人》这本书，当一个整来研究，就会发现，所有作者给予同情的角，不论是拒绝接受现实的悲剧人，或像金大班这能够接受现实的非悲剧人，心里都珍藏着一份对“过去”的记忆。这份记忆的内容质，随人而大异，有的与国家历史攸关，有的只涉及个人私情。然而却有一个共同：即这份记忆，是固的，完整的，不被时间冲淡的。当无情的岁月逐渐腐蚀他们的，他们却牢牢卫护着这份记忆的完整，不肯让它受到时光的污损。《台北人》里许多角，每天就这样拥抱着“过去”度日，顾不得现实，不接受现实。金大班却不同，她并不时常回顾，差不多时间她都在现实中混着，和现实妥协得很好。然而，在她偶然回顾时，这份记忆却还是完整的，未受时间侵蚀的。

《台北人》里有些角，所珍惜的记忆，可能括多年。但金大班珍藏在心底最的记忆，却只是一夜——她得到月如童贞的那夜。当然，她和月如，并不是一夜缱绻之后就分离；在月如被他那“大官老”派来的几个卫士从“他们徐家汇那间小窝巢里绑走”之前，他们可能已经同居几周或几月了。然而固定存在于金兆丽心底的永恒记忆，却只是那个晚上的月如，和她自己当时的动与激。这就是为什么当金大班想到别的时候的月如，她虽然也会心，但她整个的思想意识，语调不变；她还保持一贯的喜剧式之观事态度，与轻松的自嘲（譬如“偏他娘的，总也死不去”）。但在颜元叔认为“败笔”的篇尾那段，因为勾起的记忆是那个晚上的月如，她的“且辣”就完全消失。她的俗也消失。她的喜剧人生观也消失。她的自嘲能力也消失。间隔她与这份记忆的二十年也消失。留下在舞池里，和一个陌生年轻男舞的金大班，突然之间，是一个青已逝，已遭时间侵蚀，但心灵变回二十年前那样那样脆弱的女人。

所以，这段结尾表面上语调之不协和，在我们考虑到作者赋予此篇小说——与《台北人》整——的主旨命意时，就变得十分合适，十分妥当。如果不是这写法，金大班就不是作者要表现的金大班了。作者显然认为，像金大班这么一个从现实的污泥中打来的人，女踝不是靠着这一完无缺、不被时间冲淡的记忆来“赎救”就不可能保留住她那份人，与人的尊严。（这“救赎”主题，我们甚至可从小说里有度喜剧质的情节段落获得隐约暗示。作者藉用金大班观，对“大佛婆”吴喜奎的描写，语调内容都十分诙谐有趣，可是话题亦及罪与罚的严重课题。而金大班，早年“下海”当舞女，就好比“下”人人生苦“海”；今日离开风月场，就好比离开孽海，获得解脱。这些都可解释为作者对“救赎”主题的一暗示。）

然而这篇小说的结尾也蓄着悲怆的反讽。因为，金大班这一瞬间的受，到底只是幻觉，片刻就会消逝。前这个眉清目秀，腼腆羞涩的青年，到底不过是月如的幻影；而二十个年已经过去，她年华已逝，逐渐衰老，那里真还是个心灵的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