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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的小说世界mdash;(7/7)

,一袭玄袈裟,在寒风里飘飘曳曳,转瞬间,只剩下了一团黑影”尹雪艳如果是幽灵,刘行奇便是个菩萨,他悲天悯人——由于亲经历过极端痛苦,而超越解脱,而能对众生之痛苦,怀无限之悲悯。而老和尚那因恸于世人之悲苦,连活都说不来的怀,也正是《台北人》作者本人的怀。

不错——自先勇是尹雪艳,也是刘行奇。既冷旁观,又悲天悯人。是幽灵、是禅师、是、是仙。

另一方面,我觉得白先勇也抱一“生即是死,死即是生”的类似家哲学之思想。凭着常人的理与逻辑“过去”应该代表死亡“现在”应该代表生命。但在白先勇视界中“昔”象征生命“今”象征死亡。这一特殊看法之结,在于白先勇将“神”或“灵”与生命认同,而将“”与死亡印证。如此,当王雄自杀,毁了自己,他就真正又活起来,摆脱了的桎梏,回到丽儿园里浇杜鹃。郭轸与朱青的逝去了的情,是生命;但埋葬了“过去”的朱青,却只是行尸走。朱焰“只活了三年”因为随着他“艺术生命”之死亡,他也同时死亡。

最后,我想借此讨论《台北人》生死主题之机会,同时探讨一下白先勇对人类命数的看法。我觉得他是个相当消极的宿命论者。也就是说,他显然不相信一个人的命运,在自己手中。读《台北人》,我们常碰到“冤”、“孽”等字,以及“八字冲犯”等论调:会预卜凶吉的吴家阿婆,称尹雪艳为“妖孽”金大班称朱风肚里的胎儿“小孽”丽儿的母亲戏称她“小星”又说王雄和喜妹的“八字一定犯了冲”顺恩嫂得知李长官家没落情形,两次喊“造孽”而罗伯娘解之为“他们家的祖坟,风不好”朴公关心王孟养“杀孽重”娟娟唱歌像“诉冤一样”“总司令”拿她的“生辰八字去批过几次,都说是犯了大凶”朱焰第一就知林萍是个“不祥之”蓝田玉“长错了一”是“前世的冤孽”

我必须赶快指,我上面举的例,若非自作品中人之对话,即是自他们的意识,绝对不就代表白先勇本人的意思。事实上,这谈话内容,或思想方式,完全符合白先勇客观描绘的中国旧式社会之实际情况。然而读《台北人》中的某些篇,如《那片血一般红的杜鹃》,或,更明显的,如《孤恋》,我们确切作者对“孽”之厚兴趣,或蛊惑。白先勇似乎相信,人之“孽”主要是祖先遗传而来,生就已注定,本无法摆脱。他好像也相信“再生”之说:前世之冤魂,会再回来,讨债报复。

《孤恋》中的娟娟,上载有遗传得来的疯癫,引致的罪孽;她“命”已注定,绝对逃不了悲惨结局。白先勇确实有意把娟娟写成五宝再世。五宝是此篇叙述者(总司令)在上海万楼当酒家女时的“同事”也是她同的对象。五宝和“总司令”唱戏“总‘再生缘’”后来她被一个叫华三的氓客,待,自杀死,死前声声说:“我要变鬼去找寻他!”十五年后,在台北五月“总司令”结识娟娟,长得酷似五宝,同样三角脸,短下“两个人都长着那么一副飘落的薄命相”她把她带回家里同居。后来娟娟结识柯老雄(与华三同样下,皆有毒瘾)“魂魄都好像遭他摄走了一般”任他万般施。然而,在“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娟娟突然用一只黑铁熨斗,将柯老雄的颅击碎,脑浆洒得满地。白先勇用非常灵活的“镜急转”之技巧,混淆今昔,使娟娟与五宝的意象合而为一,传达娟娟即五宝的鬼之旨意。娟娟杀死柯老雄后,完全疯掉,但她已报前世之冤孽,也仿佛一并法了今世新招之孽,虽只剩下一空壳,也好像没什么遗憾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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