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刀吓得面如土：“吉喜大妈，我怎么会接生，我怎么能把这孩接来？”

“你怎么送去的，就怎么接来吧。”吉喜开了一句玩笑，胡刀这才领会他在这里给产妇增加神负担了，便张皇失措地离去，走时又被门槛给绊倒了，噗地趴在地上，唉哟叫着，十分可笑可。

胡刀家正厅的北墙上挂着胡会的一张画像。胡会歪着一黑毡帽，叼着一杆长烟袋，笑嘻嘻的，那是他年轻时的形象。

吉喜最初看到这幅画时笑得前仰后合。胡会从城里回来，一上岸，就到吉喜这儿来了。吉喜远远看见胡会背着一个兜，手中拿着一卷纸，就问他那纸是什么，胡会狡黠地展开了画像，结果她看到了另一个胡会。她当时笑得大叫：“活活像只洋相的猴，谁这么糟践你？”

胡会说：“等有一天我死了，你就不觉得这是洋相了。”

的确，吉喜现在老昏地看着这幅画像，看着年轻的胡会，心中有了某酸楚。

午后了。产妇折腾了两个小时，倒没有生产的迹象了，这使吉喜有些后怕。这样下去，再有四五个小时也生不下来，而泪鱼分明已经要从逝川下来了。她从窗看见许多人往逝川岸边走去，他们已经把劈柴运去了。一些狗在雪中活跃地奔跑着。

胡刀站在院的猪圈里给猪续草。有些草屑被风雪给卷起来，像一群小鱼在舞蹈。时光倒回五十年的吉喜正站在屋檐前挑草。她用银白的叉将它们挑到草垛上，预备牲畜过冬时用。吉喜乌黑的发上落着草屑，褐绿的草屑还有一草香气。秋天的黄昏使林间落叶有了一质地沉重的觉，而隐约的晨霜则使玻璃窗有了新鲜的泪痕。落日掉逝川对岸的莽莽丛林中了，吉喜这时看见胡会从逝川的上游走来。他远远蠕动的形象恍若一只蚂蚁，而渐近时则如一只笨拙的青蛙，走到近前就是一只摇着尾的可的叭儿狗了。

吉喜笑着将她味到的类似蚂蚁、青蛙、叭儿狗的三不同形象说与胡会。胡会也笑了，现很满意的神态，然后甩给吉喜一条刚打上来的细鳞鱼，看着她一地吃掉。吉喜了屋，在昏暗的室内给胡会准备茶。胡会突然拦腰抱住了吉喜，将嘴贴到吉喜满是腥味的嘴上，吉喜的腔散发逝川独有的气息，胡会长久地着这气息。

“我远远走来时是个啥形象？”胡会咬了一下吉喜的嘴。

“蚂蚁。”吉喜气吁吁地说。

“快到近前呢？”胡会将吉喜的腰搂得更。

“青蛙。”吉喜轻声说。

“到了你面前呢？”胡会又咬了一下吉喜的嘴。

“摇着尾的叭儿狗。”吉喜说着抖了一下，因为上的草屑落到脖颈里令她发了。

“到了你上呢？脸贴脸地对着你时呢？”胡会将吉喜抱到炕上，轻轻地撩开了她的衣襟。

吉喜什么也没说，她不知他那时像什么。而当胡会将他的情有力地倾诉给她时，扭动着的吉喜忽然喃喃：“这时是只吃人的老虎。”

火炉上的开了，沸将壶盖得噗噗直响。吉喜也顾不得烧老了，一任壶盖活泼地响下去，等他们漉漉地彼此分开时，一壶开分明已经被烧飞了，屋里洋溢着洋洋的蒸气。

吉喜在那个难忘的黄昏尽想，胡会一定会娶了她的。她会给他烹茶、煮饭、剖鱼、喂猪，给他生上几个孩。然而胡会却娶了另一个女人他的妻。当吉喜将满是鳞片的刳鱼兜浇到新郎胡会上时，她觉得那天的太是如此苍白冷酷。从此她不允许胡会她的屋，她的烟叶和茶宁肯留给别的男人，也不给予他。胡会死的时候，全阿甲渔村的人都去参加葬礼了，惟独她没有去。她老迈地站在窗前，望着日夜川不息的逝川，耳畔老是响起沸将壶盖得噗噗的声响。

产妇再一次起来，吉喜从胡会的画像前离开。她边挪动步边嘟囔：“唉，你是多么像一只洋相的猴。”说完，又惯常地骂了上帝一句什么，这才来到产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