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来照，车过去照。兰大有时在背后说到姨太太梳样，常说：“姨太太一定是闪电娘娘投生的！”其实兰打扮起来，还不是差不多，虽然梳的是一条大发辫，与大小一样。姨太太不好，最害病，最坐桶，李大娘说她小产两次，虚了。一直要等老爷把早瘾过了，两三次，姨太太才能匆匆忙忙把手洗了，换衣裳，去倒坐厅里吃饭。这是第三早饭。每每早饭刚吃完，机局的放工哨早响了。所以早晨起来，只觉得饿，但有时二小吃心，给与她，有时兰大吃荷包，给她半个，还不算苦；苦的是睡得晚！不知为甚么，全公馆的人，都是夜猫儿。在平常没客时，夜间，大小多半在她的房间里，同兰、吴大娘、李大娘等说笑，摆龙门阵，活路；有时兴念念书，写写字；有时姨太太也去，同着打打纸牌。老爷除了在外面应酬，一到家，只在书房里写几个字，总是躺在太太床上烧鸦片烟。老爷的材，看起来比太太矮，其实还要一个，只是瘦长长的脸上，有两片稀疏八字胡，一双睛，很有煞气，眉，大鼻。三老爷多半叼着一杂拌烟竿，坐在柜桌侧大圈椅上，陪着谈天。三老爷是老爷亲兄弟，三十三岁了，还没接三太太，说是在习，不愿娶亲；公馆里事情，是他在；他比老爷、大、胖，鼻更大更，却是近视，脾气很好，对甚么人都是和和气气的，尤其对太太好，太太也对他好。于是谈天说地，讲古论今，连二小都不觉得疲倦。到二更，大少爷读了夜书来，才消夜。消夜便要吃酒，总是三老爷陪着，太太喝得多些，姨太太少喝一，老爷不喝，少爷小们不准喝，喝的是重庆允丰正的仿绍酒。消了夜，二小才由李大娘领去，在姨太太的后房里，伴着睡。后一，打三更了，大少爷大小向老爷太太了安置，才各自房去睡。三老爷也到老爷书房隔一间致房间里去睡。再过一会，她同李大娘伺候姨太太睡，有时给姨太太捶骭，就在这时候，老爷还在烧烟，太太则倒在对面，陪着说话。下人们都睡了，所不能睡的，只有她与兰两人。总要等到洋钟打了一，太太才叫兰舀，老爷洗脸，兰理床铺，她给太太装烟，换平底睡鞋。待兰反掩了房门，她两个才能回到大小后房去睡。睡得如此的晚，兰并不觉苦，上了床还要说话。她却熬不得，老是一断黑，耍一会儿，瞌睡就来了，沉得很，无论如何，睁不开，一坐下，就打起盹来，一打盹，就不会醒。有时被大小二小戏醒了，有时被李大娘吴大娘兰等打醒，然而总是昏昏腾腾的，必须好一会儿才醒得清楚。就为这事情，曾使太太姨太太生了好几回气，不是胡里胡涂把事情错，就是将东西打烂。老爷曾说过：“小孩，瞌睡是要多些！”但别人的话，则是：“当了丫，还能说这些！”得有时站着都在睡，有时一到床上，连衣裳都来不及脱，就睡熟了。睡得晚，睡不够，也是使她怨恨福地，而想家乡的一个原因。

第四，这福地在她还有不好的。就因全公馆内，她是弱，受气的。上人们自然一生气不是骂，就是打；大少爷大小不甚打骂人，二小会暗地里揪人。下人们也欺负她，不知为甚么大二爷恨她，有机会总要给她几个暴栗，牙齿还要咬。兰大算是好了，遇事也肯教她，就只有时懒得很，要使用她，不听使用，也会惹起她发气的。这每每令她苦忆她爹爹她的情形，想到极，只好坐在茅房里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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