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像了卧铺车厢一样。墙上没窗，房上有个窗，白光直着照下来，更像菜窖了。这个多层的汉堡包掉在地上，掉在城市的灰尘里，又难看又牙碜，让人怎么吃它呢！

张大民嚼了一百遍，还是咽不去。婚前一个月，锅炉工的长召集了家会。大家碰挤在客厅里，像一堆蒜辫儿凑成了一颗大蒜一样。李云芳坐在门，孤零零的，像大蒜旁边的一粒葱儿。张大民兄妹五个。弟弟是单数，三民五民。妹妹是双数，二民四民。几个民都不说话，话都让最大的民说了。母亲的也不说话，她有病。锅炉工一死她就病了，不是脑的病，是烧心。当胃病治了多年，还是烧心。她喝凉，有了冰箱就改吃冰块儿了。相框里的锅炉工心情不好，愁眉苦脸地看着他的老婆和一窝孩们，嘴角撇着，像刚刚骂完了一句脏话似的。李云芳的心情也不好，未来的婆婆咔喳咔喳地嚼着冰块儿.让她后脊梁直冒冷气。幸好未来的丈夫令人愉快，耍贫嘴都耍到她的心坎儿和胳肢窝里去，多难的事听看也不难。

"再过一个月我就要结婚了。本来说好再过三个月结婚，可是我等不及了。不是一下烧开的，不小心一下烧开了，也只好壶了。把开到壶里，盖上盖儿就踏实了，沏茶还是洗脚，就随你的便了。明白吗？这是我第一次结婚。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老想我还缺哪几样东西，越想越睡不着，人我是不缺了，在门坐看呢。我就缺个结婚的地方。结婚跟睡觉本不是一码事。睡觉哪儿不行？钻到箱里都能睡。躺在路边也能睡。结婚试试？不行。妈，弟弟们，妹妹们，我和云芳要在咱们家里屋结婚，只好委屈你们在外屋挤一挤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就是说不这句话。现在我把它说来了。听懂了没有？我们两个人睡里屋，你们五个人睡外屋。这么你们同意吗？我和云芳没意见，你们要是没意见就这么定了。下午我就可以收拾屋了。四民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反对我结婚？"

四民嘴动了动，不说了。她是护校的走读生，一说话就脸红，在家里也改不了，张大民笑着，东看看西看看，脸有城墙那么厚，骨里却惭愧得不得了，汗都贴着耳朵一一地下来了。

"结婚就结婚呗。这院儿里结婚的多了！说那么多废话吗？"

二民冷冷地说着，顿了顿，站起来去了她在联厂下车间大组清洗工，上老带着说不清楚的味，脾气也差些，她一去，空气立刻不一样了。三民了个呼，咳嗽了几声，朝左右笑了笑，挪挪，又没有动静了，母亲咽了一冰，对三民说老三，你放了吗？你哥等你话呢。三民是邮差，在平安里一带给人送信送报纸，在家里烦了也常常冒一句报——哩，嗓门儿满大的。

"三民，你也反对我结婚吗？"

"我不反对。我凭什么反对？"

"你心里有话，我看来了。"

"不说了。都是自已的事。"

"说吧。你不说我结婚都不踏实。"

"我第一个女朋友要是不，我就在你前边了。第二个女朋友要是不，还能赶你前边。现在…我什么都不说了。"

"你要有现成的，我先着你。"

"哥，你不用客气了。"

"谈几个了？"

"六个。"

"慢慢挑，别着急。"

"哥，我先挑着，您结婚吧。"

母亲说老三，是挑萝卜呢还是挑冬瓜呢？又说老三，给我拿块冰，挑磁实的，不磁实不凉。老三给母亲取了一块冰，似笑非笑地钻到里屋去了。李云芳闷坐着，心想一个个看着老实，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五民，我结婚你反对吗？"

五民不吭声，读着破旧的数学课本。五民是家里的知识分，镜，穿运动鞋，正规的护肤霜，是兄妹中的异类。去年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人沉了不少，今年拳掌准备再来一次。看他不屑的光，结婚似乎是件昆虫界的事情。

"问你呢，你反对我结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