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在起坐间，整整齐齐的一大堆，这些东西都是公公同婆婆，资同我四个人拿又拿，费了差不多一个月工夫给整理起来的，现在箱里包裹里究竟有着几件事各人自己也着实不清楚了。公公说这是不打的，只要把牢件数就得，这只船的茶房贵生同他最相熟不过，川良规矩，决不会有错，下午快开船时他会来这里拿去，到了上海地会给我们送上，只要多给酒资便了。

婆婆说："别的我倒没有什么不放心，就是怀青年纪轻，初次家不知来得否，听说上海雇用人可不比得这里，容易。"我母亲连忙接："既如此就把林妈给她们带去吧？我自己另外会找，这人倒还伶俐。"于是临时决定，母亲匆匆上车去把林妈接了来，她也带了一只小网篮一只包裹由婆婆同她讲定每月工资四元，在N城是只有二元宝三元的。

那天簇簇打扮得特别漂亮，妈牵着在人丛中穿来穿去，我母亲看见了就拉着她的手问：'簇簇你跟妈妈到上海去好不？"簇簇一面随嘴一面摇着，两只小乌珠灼灼的直着婆婆，婆婆搂她在怀中说："心肝要跟哩！"一面禁不住眉开笑起来。

只有杏英始终僵立着，我怕见她的脸。聚首仅仅这几个钟了，心想也该有些留恋惜别之情吧，但是我一瞧见她的脸，便不由的只希望贵生茶房早来，自己也可以迅速离开此地了。不过话虽这样说，现放着公婆母亲在这里，总也不能够太叫他们寒心吧。动时，我的母亲满眶是泪，簇簇呆呆望着不知所云，公婆脸上也都呈批然之，杏英则似乎到痛快，也似乎带些嫉妒，贤的脸上看不什么来，我则有些兴奋，也有些怅惘，瞧了簇簇的小脸，也就随着贤下船去了。

船上是嘈杂的，但一离开码，也就平静下去了。贤说：陪你到甲板上去瞧瞧吧，我快乐得直，于是留下休妈看守什，我与他二个就同去观海。了港，海面骤然显得宽阔了，远远的岸像条青线，海则是黄苍苍的，再驶前去，连线也不见了，一片滔滔，漾着无量海，把我瞧得悚然起来。我说："贤呀，假如此刻船遇了险，渐渐的沉下去了，我们将怎么办呢？"他笑笑："你怕吗？"我佩着想了一想，才毅然回答："假如有你在一块，我是不怕死的。"他说："但是我也不能救你呀！"我也知他没有办法，但觉得两个人死在一块比一个人孤零零死去的好。渐渐地，天黑起来了，海上凉风得人畅快，贤说："你要去加穿件衣服吧？"我摇摇，只默默瞧着这无量的海渐渐黑沉沉起来，愈显得，愈显得广，仿佛全世界都遭了洪之灾，只有我们两个在救生船上。我说："贤，你到了上海可不要抛弃我呀？"他凝视着我不作声，光似乎在禁止我别胡思想。

但簇簇又怎不能胡思想呢？抛别了亲生女儿，抛别了娘，抛别了一切心的件，跟着一个生疏的丈夫到上海来，前途真是茫茫然的。海面是这样的宽，海风是这样的凉，整个世界都黑沉沉地，我觉得脚下松松的，人像浮着，又仿佛在飘，心里老害怕。

假如他不大关心我…

假如他只关心着瑞仙…

假如他有了什么意外…

这可怎么办呢？我真急了。原来我在N城时先是有母亲照顾着，后来有公婆照顾着，她们虽然不能万事尽如我意，但是总还可以给我依赖，使我信任。现在呢？贤的情我不知，虽说我们结婚已两年了，而且已经养了簇簇，但是我总不能十分信任他。虽然在事实上也许不得不依赖他。那末簇簇找谁去呢，在大海茫茫之中，我只能想到此刻独守在舱中的林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