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胡令弟或别的小朋友闲着无事又在自己挖哩，真是说不胜说，听不胜听。其间的笑话当然很多，但是我却从不曾觉得它可笑，零狗碎的麻烦真比痛苦忧愁还不如，它把人的粉红乔其纱似的心幕给重重压住了，层层扬上灰尘，扑也扑不掉，挖又挖不，样像是牢牢的粘住嵌在里面了。沉重的心啊！我只觉得郁郁地，透不过气来，两望着天。

望着天，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想，飞又飞不上去。住在地球上，活在人世间，我似乎并没有十分合式的去。也许世界是狭隘的，挤得，恨不得挤我才可以甘休——这个世界上恰恰就像是多了我一个人似的，譬如说吧，贤与瑞仙本来相得正好，我来了，便成为多余。公婆杏英等同住在一块也该是很安静的吧，有了我，就有人不肯放松。簇簇有妈抚养着，有她的祖父祖母照顾着，也是用不到我的；甚至于其民吧，他读书，他工作，假如再了我，也就增加麻烦了。

我将到何去呢？每天早晨八时起，自然是来学校里教书降，但是家中的人大都未起床，我也不好意思定要着黄大妈先给我稀饭吃，像煞有介事的教书了，人家又不希罕你这二十元一月的薪金，若说路上买些吃吃吧，又怕撞着学生不好看，只得苦饿着肚一步步挨过教室里。一课国文，一课英文，一课算术，一课常识，烦得我心里只想寻死。下课来小学生不肯安静，有时候丢到人家的天缸里啦，推了下人家的拖鼻涕儿啦，说了句不大好的话啦，于是这些被侵犯的泼妇就在外面骂了起来，自然是怪响怪刺耳的，不由得你不听哩，她们骂："这先生都瞎了睛吗？也不看见这批小猢狲，捣他娘的浑！等会孙校长来了我准告诉他去，倒底男人家明理，呸！看敲碎你们的饭碗，有本领的也不会到这学校里来。…"越骂越有神，我听得呆了。陈先生只想冲办公室去和她们拼命，看我不会相帮，只得找了几个大些学生来叫他们去涉，尤其是楼上教室里的同我差不多年纪的两个女学生，她们倒说得利落脆，把几个泼妇的骂声压下去了。

下午总是劳作音乐，小初小同在一个教室里上课，我与陈两人也分工合作起来，即是一个教，一个。我对她说："我情愿。"因为我虽然不擅长音乐，但是C大的音乐系同学要好的很多，钢琴梵亚铃声音听得惯了，实在不能够手小风琴尖咙唱渔光曲，大路歌，或小小白兔之类。陈倒是个心快乐的女郎，她唱得很兴奋，一遍又一遍，小学生们跟着哼；这是一天内秩序最好的刹那，用不着我，可以静静站在教室窗看沉的天。

天是沉的，我的心里更沉。好容易这个磨难人的学校，又该回到没情的家中去了。走家门，我上装愉欣的神情，因为我要对杏英表示：这是尚的，有意义的，受人尊敬的工作，她不能，我了，而且得到满与快乐。

当我第一月薪金拿来时，我很想买一些东西给该，但是不能够。统共只有二十块钱哪，给公公买一打纱袜，婆婆一衣料，杏英四块绸帕，两盒粉，连黄大妈妈都有，自己的女儿便只好从略了。假如我买了件玩的给该，买得好一些，公婆便会说是白糟蹋了，杏英也许会撇撇嘴：白糟蹋才是人家心甘情愿的呢，送给我们东西，只好算是敷衍。于是我就牺牲簇簇，没有她的，人家就觉得我明大义了，大义'"亲！

公婆倒还喜我，杏英心里更难过。她几次告诉她父母，听说培才的孙校长很漂亮呢；她父母虽不言语，心里却也有些咕。

假过了，我们校里又闹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原因是陈小有一次打了某学生几下手心，打得重了些，他的母亲便来咆哮了。她声声说要拖着陈先生上街告诉警察去，陈先生哭得泪人儿似的，决意辞职不下去了；孙校长一时找不到适当的人，只得亲自到校来代课，校中只剩我同他两个，于是杏应得知了又有得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