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拍的一响，沸四溢了。

吃过了早，公公便看报，婆婆吩咐佣人买小菜。小菜买来后，婆婆便在厨房内吩咐指挥，鲜该切丝或剁酱，鱼该清炖抑红烧，什么都要她的主意。杏英也挤在里面，看见小菜熟了便用手指抓来吃，婆婆呵她，她只扮鬼脸。天晓得，她就是故意不扭着也已经活像张鬼脸了，我瞧着只连连恶心。

我不好意思不下厨房去帮婆婆料理料理，但是这里人多手杂，什么也不去。妈闲着没事，也抱着簇蔽来凑闹，于是大家都有了对象，就是拿她话题，对着她讲，等到她睡熟了，还舍不得放她上床去睡。女孩们只要生得俊，在落地时候虽然惹人嫌憎，但久而久之也就慢慢的能够逗人怜了。我的簇簇有漆黑的瞳，圆而大的睛，长得密密的睫，笑起来一闪一闪，像耀目的星星。

我们大家闲着没事，便千方百计的替她打扮。我会剪纸，找张大红贺贴，我能剪小兔，小猪，小剪刀之类。我把这些剪来的东西贴在她的小圆脸上，鼻梁当中再贴条两尖的红条儿，等会儿揭去，红便清楚地印在脸上了。婆婆说：孩们脸上不可多贴，因为他们睡时灵魂儿要去的，及找回来时若认不得自己脸孔了，岂不糟糕！她给她买了只银项圈。在颈间，说是可以锁住命。

到了下午，我很想睡午觉。但是这也得偷偷地，因为我公公最佩服曾国藩家书，说是治家以勤俭为本，而睡觉便是不勤的先声。秋天的夜里虽然长，但我因苦于早起，故非拿午觉来补足不可。有时候听见公婆喊了，便赶下床，拿冷巾覆住脸孔，半晌，才清醒过来，装作未睡过似的，去答应他们。

少生活多无聊呀，问得慌了，我也想到娘家去走走。我的母亲也住在城内，跟我家不远，只是我要去看她，却又须费许多周折。先是，我要瞒着公婆去通知她，说是我要归家了，于是她使差人来向我公婆请示，问他们能不能答应。他们倒是一定答应的，只是还不能上就去，一定要先择定日，由母亲着人来接，或由夫家派人送去。去的时候，这里还要买果包吃之类，叫我带回去追赠那里的亲戚邻舍；回来的时候那面又要多买这类东西，叫我带过来分赠此地请人，因此我很到麻烦浪费与不安，索也就不太想归家了。这样多日不去之后，去时亦住不惯，东西安放在什么地方都不知了，我只觉得母亲渐渐地变得生起来，而夫家一时又不能厮熟，因此自己心中只觉得不落位。簇簇一天天长大起来，知认生人了；每到傍晚时她便推着不要我抱，两手向外划，想找妈，我又到无限的空虚与快快。

簇簇些什么事呢？一个读过大学的女总不该长此住在家里当少吧？家里真是无味极了，什么可的事都没有，看书又要给人说像煞有介事。又没有可谈的人，朋友们知我结婚后与公婆小姑同住着，恐怕不便也不来看我了。我只寂寞地从早等到晚，从夜里等到天亮的等着——等着寒假到来，那时候贤总可以回家了，虽然还陌生的，他总是我的丈夫呀！

天天我等着他，等着他，愈急日愈长。清早起来看看偌大的一个房间，放着这许多什，每次试净了又扬上灰尘，上了灰尘后又把它拭净，无遍数地替它们服务着，想想究竟有什么意思呢？孩的布洗了又撒，了又去洗，新鲜的，兴奋的心情已经过去了，我只觉得这也是没意思的。至于我自己呢？还不是天天站在着衣镜前，敷上了粉又洗掉，洗过了脸又粉，看来看去只有公婆杏英妈簇簇老黄妈这几个人罢了，便是她们都称赞我为天仙，于我又有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