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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册《经验匮乏者笔记》(5/5)

的父亲曾告诉我:“你祖父一生重读书人。”(那似乎转喻成一家训或传奇的吻:所以记住,我们骆家,世世代代要敬重读书人。)那是什么意思?那似乎表示着,我们这一家,我们这一族“不是读书人”?(如此“姓制度”世袭份?)你祖父说,我爷爷你太祖父是个生活艺术家,一个杀猪的,一个侠义而慷慨之人,一个赌鬼。我小时候,每年除夕,你祖父总要跟我重述一次“我们骆家”的家族故事:那不外乎是一些发生在农村里的赊赠猪给穷人,结果自己穷当了之类的糙情节。有一些价值在其中:“济弱扶贫”、“光”、“众人皆举大拇指说你祖父:仁厚”像是在对着看不见的观众悲壮地唱戏。

如今琢磨回想:那是否其实是一则“迁移者的故事”呢?

我祖父作为一迁移者(像《百年孤独》里的老布恩地亚,他和兄弟被人设局,一夜之间赌博输光了全祖产),从安徽迁往南京江心洲;我父亲你祖父作为一迁移者,他混于一九四九年那上百万名迁移者其中的一名。年轻时我厌腻那回放的叙事,后来我将之作为破绽简陋的小说材料,如今,我猜想:那后面或有某些他们本来预期透过我,传递给你们的价值——可能是某明哲保的哲学,可能是在漂途中下意识让自己较受人喜,让第二代活在一较不受人排挤环境的生本能;可能是一慷慨或同情心;也可能是相反的面对险恶的自我励志:我的话:“狼走到哪里都是吃人,狗到哪里都是吃屎”——但那些讯息,那些附着在我父亲世故后面的价值,到了我,便传递故障了,它们乎、紊,或像线路漏电一样把重要的消息给丢了。

我是和你们一起坐在电视机前看《噜噜米》、《豆豆先生》这些卡通看得专注忘我。我没有“我的传奇故事”可以说给你听。有些夜晚,你们和你母亲挨挤熟睡在我们乡下的小屋,我则和我的创作者朋友们,在城市的pub里烟打,我听着他们说着各荒诞乖异的故事——在城市迷的一间一间豪华得像天方夜谭皇的汽车旅馆,和不同的陌生人上床,那夜后即变装门,近距离试探、迂回对白、轻暴力、争夺支权、扮戏…的冒险——心里涌涨着亲之情。他们是我的同伴,我的同一代人,他们有一从浮华年代长大而今年近四十,既天真又世故,面对权力或情的伤害,各奇奇怪怪、温又自嘲的解消方式。他们换着忧郁症的治疗小百科。他们戏称我是“比较胖、比较丑的夏绿”(那是我这个年代一当红国影集里,几个女主角中最保守、拘谨、对事充满中产阶级价值但又对聆听同伴艳异故事最大惊小怪的其中一个)。

我该对你说这些吗?我的孩。似乎因为有了你们,我以一稀薄迷雾或是只以脚尖伸的形式参与我前正在发生的这个世界。我几乎不再如年轻时用搏去换取经验了。我看见了什么?或是有一天当我不在了,你们会记得我陪在旁的那段时光,你们看见了什么?

那就好像,我们父一同坐在沙滩,骇望着远方天际线骤然升天大楼群一般的狼。但下一个瞬间,我发现我们坐在客厅沙发瞪着电视里的画面。那时我浑发抖地站了起来。灾难何其遥远,却有什么大近乎神诅的力量劈打下,把我们打回赤条条猿猴原形只剩下恐怖与哀悯,那些沙滩上成列仆趴在破烂木材间的白,那些眉心朱砂脸容像佛陀般标志的待领尸的印度孩童(和熟睡时的你们何其相像),那些跪伏在海滩恸哭的幸余者的脸,什么一列火车在海啸中翻覆瞬间罹难一千多名乘客。死亡人数的估报像久远传说的“金圆券”币额抵膨胀之价,一日数变:一万、两万、七万、十万、十五万…

“那是什么?”我和你们一同站在那因为将一切画面掀翻拧而无从再以一印象画派细微颤索记录时间和光影的暴动之前,像爆之瞬被烙印在石墙上的三个人形。那使得我和你们的年龄差而本应传递的经验——包括观察术、多中心主的人情世故领会、的能力、面对死亡的学习,或你们将要的某一分门别类的对这世界的知识——皆失重或失去时间向度。剩下的竟然只能是宗教般的简洁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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