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持秩序的国民党警察，仍穿着那黑制服，手上举着木，跑来跑去向拥到路边上的人群吆喝着：“日本皇军快城啦！戒严！都上胡同里去迎！”有人怒视着警察，慢慢退到胡同去。

有人边走边骂：“这可找着后爹啦——当汉倒卖劲儿！”警察刚要去追骂他的人，一个撑着粉红绸洋伞的姑娘把他拦住了：“我说，警察先生，你们辛苦啦！”警察见是个穿着绸旗袍、细长材、而且十分貌的姑娘跟他说话，怒气立刻消了，忙趋到姑娘边笑着说：“我说小，您还不赶快回府？这日本人上就要过来了，您这年轻小…”听了警察的话，那姑娘并不惊恐，也不生气。俊秀的瓜脸上，淡漠的神情说：“日本人有什么可怕！？可怕的倒是中国人自己不争气——我就是要站在这儿，看看日本鬼能把我怎么样！”“对！这位小说得对！”人群里发赞许声，又一拥向前。

那个警察刚要举驱赶人群，一个挎着破篮、材大的老太太，猛然呼叫起来：“老天爷呀，你真要我这苦老婆的命啦！鬼占了东三省，我一家五死了三，好不容易才拉扯着小儿从虎里逃生来——今儿个、今儿个，鬼又要占领北平城啦！我，我们往哪儿逃呵？我们可怎么活下去呵…”说着，摇晃几下，咕咚向边一栽——老人过去了。

鸿远站在不远，认这倒的老太太正是张怡介绍他认识的裕丰药房的小伙计华兴的母亲。他心里一惊，很想跑过去扶起她。但一看自己这衣服，再一想到急任务，只得忍住，像看闹似的站在一边。

拿粉红洋伞的姑娘急忙把伞挟在腋窝里，一把抱住老人喊：“中国不会亡！您老人家会活下去的！”随着姑娘的声音，人群也应和着喊起来：“中国不会亡！”人们呐喊着、悲呼着，把老人搀扶到路旁一家店铺里去。

柳明和曹鸿远并肩站在路旁，被群众激愤悲痛的情绪染着。互相望望没有声。使他们惊异的是，那个拿着粉红洋伞在群众中行宣传的竟是他俩都见过的路芳。柳明想挤上去和自己钦慕的女打个招呼，曹鸿远轻轻一碰她的胳臂，她会意，立刻止住步，扭看着他。两个人慢慢地向空旷的永定门前走去。

警察看他们衣着阔绰，互相挽着臂膀，像一对情侣，瞪了一，也没理会他们。

他们漫步了永定门。这儿路旁也围着等候观看日军城式的人群，喇叭里也在播送日军城式的布告。柳明一发现人群里面还有王福来——只见他破草帽，穿灰布旧长衫，肩挑两只破竹筐，手里还拿着一只银元大小的小鼓敲打着，吆喊着。原来，他化装成了个“打鼓的”柳明扭对边的鸿远微微一笑，轻声说：“他怎么到这儿收买破烂来了？”鸿远摇摇，暗示柳明不要声。他呢，不慌不忙，既不看人群，也不看王福来，只静静地站在一堵粉墙前，观看一张贴在上面的红红绿绿的招贴画。画上印着一个西洋金发人的半像。

金歌后葛雷丝亚主演《鸟语香》——特请参加英王加冕典礼——“绝代佳人”不可不看…

这张电影人的画像旁，贴着一张报纸。上面的赫然大字人帘——津昨竟日发生激战。河北一带悉成焦土…

“焦土——一片焦土…”鸿远轻声呼这令人心酸的字。可是表面上他神自若，挽着柳明的胳臂，一派悠然。

柳明心里暗暗想：应当像他那样沉着、冷静…可我为什么总是这么心慌意的？…正想着，听见王福来打着小鼓、拉着长声，在人群里大声吆喊起来：“破烂我买——有破衣烂裳、旧鞋、旧袜我买！…”人群中有人嫌他嚷嚷，冲着他喝：“我说打鼓的，你买卖也不看个时候——这是什么工夫呵？日本鬼看就到了，你还…”“知！知！”王福来和善地说“北平平时就要归日本占领啦！亡国大祸就要临啦！我是个中国人。怎么能不知！…可是，不打鼓买卖，今儿个的窝就混不到肚里呵…”人们用同情的目光望着这个有国心的小贩，任由他来来回回地吆喊，不再说什么。

四钟了。天气更加闷。太有时一下，有时又被厚的乌云遮盖着。

永定门外的人群，突然动起来。有人尖声喊：“看！那边日本人过来了！…”“日军城了，大家迎！”几个警察一边跑着。一边向街两旁的市民吆喝着，举着把人们向胡同里驱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