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对于孙先生的学说思想三民主义完全不兴趣，连不提及。他说：“今我的日友们对我的学说理论一样的没兴趣，待我的友情归友情。比较还是森磐在宣传我的思想，但只是关于我对日本神的论文分而已。冈野这样好，亦不大读我的书。”

森磐是歧阜护国神社的司（神的司事）。歧阜，典周古公亶父迁于歧山之下而兴。织田信长于此地起兵，一统了日本的战国时代。我们曾去歧阜，住森家。初暑长良川的夜气灯光影里看鸬鷷捉鱼，游艇百余艘相戛，岸上市声，举是漫天放烟火。临睡前胡老师讲织田信长生平给我们听，而回忆起在台湾时游过的淡海。他：“英雄像狼涛去来，挟带的浮沫是时髦儿与一班文化人，庶民不是英雄。庶民像大海，海滩静的沙。人也不是英雄。是你们跟新参加的仙枫，赤脚在沙滩上戏的几个女孩。我说造化顽小儿是女孩呢。”

冈野家在日之町，距胡老师家半小时车程，我们稍常去玩。松林小路上先窜一只蓬松大狗，后面跑着双胞胎妹来迎接我们。冈野烧陶数夜不眠，开窑时人铄瞿瞿得透明，跟前那一窑陶品就像他的魂魄。屋里有胡老师赠他的字，佛火仙焰劫初成。屋外有我们看了哇哇叫的婴粟，科斯斯粉紫。芍药像丫鬟，牡丹是小，郁金香看起来脑简单。胡老师女儿咪咪，笑我们第一次到日本时见什么新鲜东西都是“哇！哇！哇！”的叫。冈野赠我们陶瓶，不施釉，柴火烧来的天然。天心那只，又红又白圆鼓鼓的像粒大富士苹果。我们有生以来，首次觉得自己终于有长，绝非膺品的，如小山老师评议我们家玻璃橱里只两件摆设是真的，曾使我很受刺激。

自《三三集刊》刊，胡老师谓每思与诸君分苦，许多话在信里唠叨为教导青年们。起心志著书，恐怕着得来像写讲义就不好了。有时读到我们的新作文采奕奕，便惭愧自己努力于理论培土的工作，却好比慕沙夫人为大家张罗活把手都糙。早先他的文章不发表在三三，避免若有人见是胡某文字，又要攻击。然胡兰成风是避免不掉了，谤声亦势必。同在那时期我一不想避，反而充满了斗志，到去煽风火。看看那光景多么可怕──我们在师大附中讲量论相对论，倡言教科书上的质不灭论现应修正为质生灭论。在清华大学鼓恢复读经书之必要。

在无数中学大学和各团座谈中讲，要唤起三千个士，中国就有救了。

某次詹宏志说起，很久很久以前，《宇宙光》杂志举办座谈会，主题譬若迎向八○年代的中国人之类，找了五个年轻人来谈。我是其中之一，曾言及不确定理论（测不准原理吗？）讲得有误，他提纠正，当下我听了脸红红的。此刻写着依旧脸红，十余年过去，只怕红得更厉害。

迎向八○年代的前夕，发生丽岛事件，众多人因之而觉醒，而启蒙。但同于一个时候的我们，至少我吧，何以丝毫没有受到启蒙？也二十三岁了，也看报纸也知逮捕人，乃至过后的大审，都知，但怎么就是没有被电到？我与它漠漠而过，仿佛活在两个版本不同的历史中。事不关己，关己者切，我正投注于另一场青动的燃烧里，已经给了全我所能给的。

卡尔维诺有篇演讲稿叫《为下一个太平盛世而写的六篇备忘录》，仁人志士，每个人都在写他自己认为的备忘录。胡老师书法集里有幅字写了汪卫的诗句、

梅有素心，雪月同一，照彻长夜中，遂令天下白。

咏梅，当然是言志抒情。《山海经》的故事，炎帝女儿游于东海溺死，化为卫鸟，衔西山木石填平海，为了后人。此时若有一位少年，听见那远的鸟音，渗胆魄，决定了他的一生，连他的名字也用了卫，那太古炎帝少女的清哀，成了他一生事业的标题。胡老师信上“前天写写字却忽然写了两句诗，自以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