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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送”其实是“接”

一直接至法租界籁达路金先生的公馆去。

她太明白了：

金啸风要她，她便是他中的西施，心的，掌上的珠，玻璃橱里一座玉雕，——但她不可能吊他胃太久。

他也太明白了：

一个贞的女人，尚且不堪长期支撑，何况一个不够贞的女人呢？——世上也有不屈的女人，但太难了！一般总是屈服于金钱、厚礼、虚荣之下，甚至甜言语…··镇有不屈的女人吗？

在烟笼酒熏下，人总是荒唐而又不便计较的。他的发已夹杂了灰白，他不失清酒的，摸上去到底也不堪设想了。

本没有时间细想，段娉婷那黑通的旗袍自肩垂下地。

持到几时呢？他既是挑了今儿个晚上，就今晚吧。

终究有这一天，早晚有这一天，她是心甘情愿的。快刀斩麻。”

堕落是痛快的，尤其是心甘情愿地肯了。一也不委屈，从来没有怨天尤人过。——她甚至有一快，她是一个“快乐的女明星”如果她不是今天的她，不知会沦落到什么地步？家里是卖盐的，生了十个女，有七个夭折，剩下二男一女。她是五卅惨案苟活的一个小女孩。她很满意。

“小满！小满！”

—真奇怪，她听得上的男人在这个非常时期张的一刻唤着另一个名字。他醉了，睛里也充满了酒，贴得那么近，一边咆哮，一边用力抓住她的发，通令她的一张脸正正地对准他。她被扳，动弹不得。

他非要看着她，如此切而又愤恨，贪婪如鲁，他专注于她分不清是痛苦或快乐的表情。这一刻，他知女人是最他的。——生理上、心理上。

他暴烈地耸动着狠唤着：

“小满！”

段娉婷连稍稍张开睛的力气也没有。她前一黑，堕落万丈渊，一直地往下堕，有节奏地，万念俱灰地。不是谁，不知是谁，在这束手无策之际，真的，这个男人她最，她需要。他是她毕生的靠山，她像丝梦般缠绕，贴向他，以便固。

女人再也没有自尊，也没有拖欠。她在给予的时候，不也同时得到吗？谁也不欠谁。她开始

如上海的。

上海是个没自尊不拖欠的地方，在中国，再也没有一比这更加目无法纪德沦亡了。不单无法，而且无天。——天外横来一只手，掩着上海上一爿天。

上海的女人，堕落已上痛。

整个的上海，上海里的法租界。这多亚路以南的法租界，比公共租界更混，一切的罪恶都集中到这里来了，鸦片烟馆、赌场、暗娟明、电影、舞台、乐世界、金公馆。她陡地不可抑制地嘶叫起来。

喧嚣的夜上海，谁也听不清谁的嘶叫。

不夜天也会夜。

大白天，朱盛里领怀玉参观摄影场来了：

“这几天拍的《夙恨》，布景是我搭的。”

拍戏的长铃一响，导演场了，是一张僵化了的胖脸，像冰镇的一块猪油年糕。趾气扬地往帆布椅坐下。喊：

“开麦拉！”

机开动，只拍摄着一个老妇的凄凉反应。拍了一阵，他不耐烦了，又喊：“咳，咳！咳！”

摄影、剧务、、场务、杂务—…面面相觑。助导向场记打个，场记向导演的心腹小工努努嘴，不一刻，小工奉上小茶壶，导演一饮解渴。——却原来菜里偷偷放了烟泡，顺风顺的，他就须了鸦片瘤。众人吁一气。若再发作，又离不了场，他也许就会拿起一片面包，用小刀挑些烟膏涂抹当心地吃。导演嗓门大了一些：“娘希匹！怎的失场了两天？拆烂污！”

扰攘一阵，有人来通报：

“导演，段小来啦，正在化妆。”

既来了，导演的气焰也敛了。毕竟是现实：路上掉下一块大招牌，砸伤三个路人，其中两个是导演。而明星，真的，明星只有她！

段娉婷被金先生“禁烟”了两天。

对镜一照，天，汪汪的睛，蒙了一层雾，底下有片黑影，极度的“睡眠不足”一明明可见的罪孽似的烙记——还未弛，已然衰。真的。

摄影场中尽惹来退思风语，没有一个人胆敢拂逆她。只给她扑上香粉，扑一下，抖一下，全然上不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