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跑到离小獭山不远的地方，突然从山里传来叭叭的声音，既不像步枪声，又不像鞭炮声，声音响过之后就没动静了。老人长长地叹了气说：团找尔基当打狼参谋，真是找对了人。哪儿有狼，哪儿就有他。连狼的最后一块地盘，他都不放过。

两人夹猛跑，山谷中迎面开一辆军吉普。两人勒住了，吉普停在他们面前，车上是两位特等手和尔基。徐参谋亲自开车，尔基坐在后排座上，他的脚下是一个满是血污的大麻袋，小车的后箱盖已被撑得合不上了。老人的目光立即被参谋手中握着的长枪引住。陈阵一看便知，这是小径运动步枪，老人从来没见过这奇怪的枪，一直盯着看。

两位参谋一见老人便忙着问候“塔赛诺，塔赛诺（您好，您好）”参谋说：你们也去打獭？别去了，我送您老两只吧。

老人瞪：为啥不去？

参谋说：外的獭，都让我们给打没了，里的獭也不敢来了。

老人问：你手里的是啥家伙？咋这老长？

参谋说：这是专打野鸭的鸟枪，弹就筷那大，打旱獭真得劲。枪小，不伤，您看看…

老人接过枪，仔细端详，还看了看弹。

为了让老人见识见识这枪的好，参谋下了车，拿过枪，四望了望，见到20多米外山坡上，有一只大鼠，站在外的草堆旁吱吱地叫着。参谋略略地一瞄，叭地一枪，便把老鼠的脑袋打飞了。鼠倒在外，老人浑哆嗦了一下。

徐参谋笑：狼全跑到外蒙古去了。今天尔基领着我们兜了大半天，一条狼也没瞅见。幸亏带了这杆鸟枪，打了不少獭。这儿的獭真傻，人走到离十来步，它也不，就等着挨枪儿呢。

尔基用炫耀的气说：两位炮手在50米外就能打中獭的脑袋，我们一路上见一只就打一只，可比下快多了。

参谋说：呆会儿路过您家，我给您留下两只大獭，您老就回去吧。

老人还没有从这新式武的威力中回过神来，吉普车就一溜烟地开走了。毕利格老人神情呆滞，可能还在回想那支便捷轻巧的长枪。短短的一个多月，这么多可怕的新人新武新事涌草原，老人已经完全懵了。吉普车的烟尘散去，老人转过一言不发，松松地握着嚼，信由缰地往家走。

陈阵缓缓地跟在老人的旁，他想，都说末代皇帝最痛苦，然而，末代游牧老人更痛苦。万年原始草原的没落，要比千年百年王朝的覆灭，更令人难以接受。老人全的血气，仿佛突然被小小的筷弹穿空，顿时佝偻缩小了一半，浑浊的泪，顺着憔悴苍老的皱纹向两边，洒在大片大片白蓝的野上。

陈阵不知怎么才能帮帮老人，驱散他心里的哀伤。默默走了一会，结结说：阿爸，今年秋草长得真好…额仑草原真…等明年也许…

老人木木地说：明年？明年还不知会冒什么别的怪事呢…从前，就是瞎的老人，也能看到草原的景…如今草原不了，我要是变成一个瞎就好了，就看不见草原被糟蹋成啥样儿了…

老人摇摇晃晃地骑在上，任由大步履沉重地朝前走。他闭上了睛，咙里发混而苍老的哼哼声，散发着青草和老的气息，在陈阵听来，歌词有如简洁优的童谣：

百灵唱了，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