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下来，权衡再三，平心静气表了态：既然是广大贫下中农的愿望，既然是生产队、大队两级领导作了决定，他服从，他赞成。他愿意负责下去。这年麦收成不如买面机那年了，为确保年终能二千块，他想请集再钱，安装一台面条机。这样一来，米面机房三台机，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请增加两个劳力，和他一起。

老少社员都喊叫说矫楠讲得合理，可以同意他的要求。吴大中倒也快，转同歇凉寨的生产队长、会计、保员一计，上答复：可以，就让三个女知青协助你经米面机房。

这又是猾的一步棋。歇凉寨生产队里，挖煤、烧砖瓦、撵车、打米等副业劳力，评工分的时候都是比照着同等劳动力算。而一个女劳力，在山寨上每年的工分，最多是一千多分，三个女劳力加起来，队里也只要支付三千多分，只相当一个男劳力的工分。名义上给他加了三个人，实则只付一个男劳力的酬劳，多明的算计。

矫楠是晓得这微妙的，但他不吭气了。只觉得一句话为三个女知青争来米面机房活的权利，该满足了。这样一来，丁萌萌、余云、聂洁三个人，至少能不去田土挥锄薅土、背灰背粪，那些她们始终胜任不了的农活了，至少她们能在室内混混日了。米面机房的活，再重也比日晒雨淋轻巧啊。

尽如此，他的心还是极不痛快，整天沉着脸，闷闷不乐的。只要一想到他的境遇，想到远在上海的妻、女儿，他心就不是个滋味儿。

今天罗兴善的老父亲罗幺公八十大寿办宴席，寨邻乡亲们如此抬举他、重他，使他陡然察觉，原来众人心还是雪亮的，大伙儿明知他个人吃了亏，资助了集，人们是尊重他的。

一旦明了这，他心的愁云开不少，喝起酒来，也就无甚节制了。瞧，敬酒的又来了。

这回来的是宴席的主人，罗幺公的儿罗兴善，一个歇凉寨上名的庄稼把式，威信极的人。

“来，矫楠，满上满上。”罗兴善给酒染得红红的脸上，一双睛笑得眯成“多承你来替我爹拜寿，这是给我罗家人赏脸啊！来，我们一杯！”

“唷，罗老伯，你过奖、过奖了。”矫楠听五十多岁的罗兴善这么说，受若惊，急急忙忙端起酒盅，同罗兴善脆脆地碰一响，一饮而尽。

人还未落座，一帮罗家族中的年轻小伙，再次把矫楠团团围了起来，矫楠无奈，又是一满盅。

山寨里小小的酒盅，一杯六钱，矫楠连了六七杯，喝肚去已有三四两。他久不喝酒，来之前肚又是空的，酒很快上了脸，一双睛都喝红了。他觉得后颈窝里发，太边的神经在，心仿佛挨着廓在激烈地擂鼓样动。他总觉得自己大肌发达，此时却忽然到，自己的板单薄得很。

幸好桌上的包谷烧酒已见了底，只剩下一瓶老乡也嫌弃的青酒了。矫楠趁这当儿，连喝了几匙解酒的酸菜豆汤。他的脑壳有，心却是清清楚楚的，有人在邻桌上猜拳喝令，有人在喊汤来了，有人在吆赶抢骨的狗。刚安静地吃了几筷菜“小鸭儿”、“小母狗”为首的一帮调，一人手里一杯酒，又朝矫楠走来了。他们嘻嘻哈哈嚷着：

“矫哥，给我们个面，再一杯！”

矫楠站起来，手盖着小酒盅：“今天喝多了，改日一定陪你们。瞧，白酒都让我一人了。”

他指着倒尽了的烧酒瓶。

“不喝白酒也可以，用青酒代替。”

“你喝青酒，我们喝白的，这下总可以了吧！”

“给他满上啊，‘小鸭儿’，快夺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