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这些，就不怕我去揭发你？像在学校时一样。”

他疑讶地瞪着我，睛里信任的、腼腆的神，见我盯着他，他低下去。我想对他讲一下，那一次，是爸爸把信转给学校的，不是我把信给“死猫儿”的。我真想这么解释一下，虽然时间已经太晚了，但这愿望还是那么烈。不过，说到他们知青，我忽然想起，听我们集的知青传过，他好像在同秦桂萍谈恋。这一念浮起来，我就啥都不想解释了。相反，一妒忌的火腾腾地往上蹿起，见他不吭气，我又问：

“你来这儿，就是讲这些吗？”

“你不回去，要是有什么事，我可以…”

“你替别人办去吧，我没什么事儿。”我又刺了他一句“更半夜跑来，我还以为你是来奚落我，取笑我，对我报复的呢。”

他久久低着，低声说：“我还不是这人。我、我没这意思…”

“不是你当初亲对我说的嘛！”说这话时，泪全涌到了我的眶里。

遮着布帘的玻璃窗外，扯亮了一无声的闪电，把保房照得雪亮，把他惶惑的脸和忧郁的神照得雪亮。

他一定注意到了这闪电，双手扶着膝，站了起来，颓丧哀伤地低声：

“就算我没到这里来吧，打扰你了，真对不起。”

望着他向房门走去，我的心就像在半空中往渊里沉落、沉落。

他打开了门，一山风扑屋来，好凄凉的风唷。

下脚坝寨上空又划开一闪电。

他走保房，脚踩着台阶，我指望他转过来，他没有转，只是亮了一下电筒，往前走去、走去，一步，又一步，他是受了我的气走的，他一心想来替我办事，我却用话狠狠地刺了他，伤了他男汉的自尊，我突然觉得他宽阔的肩背有佝偻，他一定很觉委屈，他一定到受了伤害。泪又涌到我的眶里，我很想叫住他，对他说几句客气一的话，但我张了张嘴，却喊不来，他走十几步了，我终于忍不住，一手扶住门框，一手朝他背影招了招，好像他的睛长在背上，说：

“要下雨了，个草帽去吧。”

我指望他回过来，指望他来拿草帽或是雨衣，指望他瞅我一。

他没有转过来，风送来他简短的答复：“不用。”

他踏上那条弯弯的拐向山垭去的上坡小路，熄了电筒，影消在夜里。起先，依稀能见到一晃动的影，继而，任凭我大睁双，还是啥都看不见，啥都看不见了。

我勉关上门，闩上门闩，撑好木，这简单机械的动作似乎耗尽了我全的力气，我踉跄着扑向床铺，脸埋在被窝里，双手地抓着床栏摇撼着，失声痛哭起来。

他这么走了，是我预想不到的呀！

我是激他的到来的，我是希望他在屋里多呆一会儿的，总算有个过去的同学来看我了，总算有个说话的人了，我却把他气走了，把他的自尊心伤害了。我不愿意这样，可我又忍不住要这样。这都是因为他同秦桂萍谈了恋，这都是我的心灵郁积着无从发的怨气。难我能对他说，就是到了今天，我还记得他当年写给我的那封信里的一些话吗？难我一个姑娘，能对他说，他的信虽然被爸爸转给了“死猫儿”但他信里的一些话，我还牢牢记在心上吗？